一九九八年一月,胡珈瑛跟著趙亦晨回家過春節。
趙亦清給他們開門時,手裡還拿著一塊半濕的抹布。她神情有些忐忑,伸出手想要和胡珈瑛握手,卻忽然意識到自己手臟,趕忙縮回來貼著裙擺胡亂抹了兩下,而後又小心翼翼探出來。
中午胡珈瑛堅持要幫著做飯,趙亦清慌了手腳,最後還是趙亦晨將她打發到客廳接著打掃衛生,才總算消停。
廚房裡剩下他和胡珈瑛,一個擇菜,一個拿著不鏽鋼盆洗排骨。
她掐下菜葉上的蟲眼,聽著客廳里打掃的動靜,回頭瞧了一眼,瞥向身旁的趙亦晨,「你也不去幫忙。」
「都掃了好幾遍了,平時根本沒這麼乾淨。」他手裡抓洗排骨,翹了嘴角一笑,「她是看你要來,才反反覆復打掃。」
想到屋子裡每個角落都一塵不染,胡珈瑛垂了腦袋,一時也忍俊不禁,「我以為你姐會是比較精幹強勢的樣子。」
將盆里的肉扣進漏盆,他端著它瀝干水,輕描淡寫道:「我爸早年在港做生意,後來破產,跳樓自殺。」指甲掐進青翠的菜葉里,她頓了下,沒去看他,只聽到他面不改色地繼續,「媽一個人帶著我跟我姐住過來,賣了原先的房子,從刑警隊調到派出所當所長,就是為了多騰出時間照顧我們。我十一歲的時候,媽也出車禍殉職了,剩下我跟我姐。為了供我讀書,我姐沒上大學,讀完高中就去幫別人看店。她看著柔弱,經常哭哭啼啼的,實際上很堅強,什麼事都熬過來了,還把我拉拔長大。」
一聲不響地聽著,胡珈瑛打開水龍頭。
清水衝擊盆中的菜葉,冰涼的水珠飛濺。幾秒鐘的時間裡,他們都只能聽見水聲。
她擰緊開關,水聲戛然而止。
「女子本弱,為母則強。她對你也是一樣的。」她說。
漏盆內的水已經瀝干,趙亦晨把排骨擱到手邊,拿下牆鉤上乾淨的毛巾,轉頭回她一笑。
「等下燒碗排骨給你試試。」
當天夜裡,胡珈瑛同趙亦清一塊兒睡主卧。
翻出幾本從前的相冊,趙亦清打著燈給她看他們一家人的照片。最初是一家三口,穿著警服的母親,衣著體面的父親,還有扎著兩條小羊角辮的女孩兒。後來多了母親抱著新生嬰兒的照片,又多了女孩兒懷抱嬰兒怯怯地沖著鏡頭笑的留念。
一家三口變成一家四口,直到嬰兒長成四五歲的男孩兒,照片里才漸漸再也找不到父親的影子。
趙亦清慢慢翻著相冊,嘴邊的笑容淡下來。
「爸走的時候亦晨還小,沒什麼印象。」
舊照片中的男孩兒時而戴著母親的警帽坐在單車的后座,時而握著一把竹槍有模有樣地擺出射擊的姿勢,像是在配合她的話,總是精神抖擻、神氣十足。她忍不住又笑笑,接著往後翻,「他從小就喜歡跟在媽屁股後頭跑。媽去派出所,他也去。認識的、打交道的都是警察,所以他也就想當警察。八歲的時候啊,他還幫鄰居家破過一個盜竊案。那陣子他就愛拿著媽給他做的竹槍,在這周圍到處走,說是巡邏。」
恰好有張男孩兒腰桿筆直地站在街頭的照片,他繃緊了臉警惕地朝鏡頭看過來,褲腰的鬆緊帶裡頭插著那把竹槍,還真有幾分警察的威嚴。
坐在趙亦清身旁的胡珈瑛也笑了。
再向後翻看,春節時母親帶著一對兒女拍了的全家福,緊跟在後頭的是趙亦清的畢業照。高高瘦瘦,長長的麻花辮繞過肩頭搭在胸前,與前一張全家福里她初中的樣子相比,要成熟許多。看上去像是高中畢業時的模樣。照片按時間順序收集,在此之後便是她年紀更大時的舊照。趙亦晨偶爾會出境,頻率卻越來越低,臉上也不見從前的神采飛揚。
大多數時候,他只是站在姐姐身邊,不論變得多高、多結實,都僅僅面色平靜地望著鏡頭的方向,一如胡珈瑛第一眼見到的樣子,沉穩,不出風頭,鮮少流露出情緒。
母親的身影再未出現。
這中間似乎有一兩年的斷層,沒有照片記錄,唯一的痕迹便是姐弟倆的眼神。
「媽走了以後,亦晨再也沒以前那麼神氣了。」趙亦清的嘆息在胡珈瑛耳旁響起。
胡珈瑛垂下眼睛,動了動輕扣在相冊邊緣的手,指尖摩挲舊照片里趙亦晨沒有笑容的臉,「聽說阿姨是車禍走的。」
「他不太提這個事。」趙亦清慢慢點頭,「那天他學校已經放假,我還在考試。一大早的,他就跟著媽一起去派出所值班,路上停在包子鋪買包子。亦晨發現有扒手偷東西,於是就喊了媽。媽第一時間騎車追小偷,沒想到經過十字路口,被車撞了。」
頓了下,她嘆口氣,抬起頭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亦晨是親眼看著媽死的。我聽別人說,當時媽被車撞飛出去,甩開了好遠。」
腦海中閃過大巴車窗外顛簸的街景,胡珈瑛一愣,忽然記起了蔡老尖嘴猴腮的臉。
身旁的趙亦清直直地望著窗戶,好像已經陷入久遠的回憶。
「那以後有一兩年的時間,亦晨都不怎麼說話。他脾氣變得很怪,悶悶的,還經常跟人打架。每天放了學,他都在市區到處跑,天都黑透了才回家。我知道他是在怪自己,怪自己當時不該喊媽,不然媽不會去追小偷,也不會死。」眼裡漸漸蒙了層打轉的淚水,她轉頭,隔著那模糊的水霧去瞧身邊的人,聲線里多出一絲哽咽,「但是你說這怎麼能怪他呢?」
胡珈瑛回過神,輕輕抓住她扶著相冊的手。那是雙粗糙的手。胡珈瑛想起胡鳳娟。
蔡老的模樣便緩緩淡去。
「那個小偷……後來抓到了嗎?」
垂下腦袋抹去眼淚,趙亦清搖搖頭,「至今沒抓到。」
東北冬天白茫茫的大雪於是好像回到了眼前。胡珈瑛還記得那孤孤單單的高壓電塔,站在幾葉紅色的屋頂中間,架起電線,撐起天。她知道他去了那裡,也許一輩子不會再回來。
「後來我讀完了高中,就沒再讀大學,到工廠里打工供亦晨讀書。」沒發覺她的沉默,趙亦清抹乾了眼淚,又捧著相冊繼續往後翻,「他知道我辛苦,慢慢就收斂了心思,不再像頭幾年那樣渾渾噩噩了。經常幫著我幹活,打掃衛生,做飯……我要是生了病,家裡大事小事都是他來辦。小小年紀,已經有個男人的樣子了。」
翻到下一頁,她停下來,吸了吸鼻子,輕吁一聲,既像感慨,又像嘆息。
「這麼多年,他也就一件大事沒聽我的勸。」
右上角的那張照片,像是趙亦晨考上警校那會兒拍的。他穿著警服,戴著警帽,身形筆直,眼睛隱在帽檐底下的陰影里,目光深沉銳利。一如胡珈瑛第一次見到他時的樣子。她明白了趙亦清的意思。
「讀警校,當警察。」胡珈瑛聽見自己的聲音。
略略頷首,趙亦清鬆開相冊,粗糙的手心覆上胡珈瑛的手背。那也是雙粗糙的手。捧在手裡,摸得到厚厚的繭。趙亦清低著眉默默地看著,張張嘴,又合上。
「珈瑛啊……」良久,她才從嗓子眼裡擠出聲音,「我們家出過警察,所以我知道當警察的家屬,很難。尤其是刑警,大部分因公殉職,活著的時候家裡人睡不了一天安穩覺,死了也要留遺憾,生前聚少離多。」掌心輕輕摩挲胡珈瑛的手背,趙亦清頓了好一會兒,每個字都又慢又輕,「亦晨學的是刑偵,將來的目標也是刑警……我不知道他有沒有跟你提過,但是我希望你能知道這些,做好心理準備。」
說完她再次翕張一下嘴唇,好像想再說點什麼,卻被堵在了胸口。
胡珈瑛等待許久,最終反握住她的手。
「我知道,趙姐。」
第二天,趙亦清悄悄起了個早,穿戴整齊,去劉志遠家拜年。
胡珈瑛上午幫著趙亦晨準備年夜飯,午後也沒休息,坐在客廳的窗檯邊上,就著外頭的天光剪窗花。他午睡醒來瞧見她,便走到她身旁坐下,拾起窗台上幾張紅彤彤的窗花,翻來覆去看了看,再去瞅她手裡的花樣,「這麼複雜的花樣你也會剪。」
手中的剪刀小心翼翼地挪動著,她沒抬頭,只翹了嘴角笑笑,「以前我阿媽教我的。」
胡家村的女人都剪得一手好窗花,據說是祖宗留下的手藝。「那是熟能生巧。」趙亦晨又撿了兩張別的花樣仔細瞧,直到沒興趣了,才擱到一邊,捏起她幾縷頭髮把玩,「昨晚聽到你跟我姐在屋裡說了挺久的話,都聊什麼了?」
「趙姐給我看你小時候的照片。」騰出一隻手來,胡珈瑛從他手心裡抽出自己的頭髮,身子調轉一個方位側向他,然後又接著低頭剪窗花,「我之前問過你為什麼想當警察,還沒問過你為什麼想當刑警。」
趙亦晨一笑,「我要是說不上原因,你生不生氣?」
抬起眼皮白他一眼,她也不同他拌嘴。他於是又替她把垂在臉側的頭髮挽到耳後,再靠向身後緊合的玻璃窗。
「窮能犯罪,尋仇能犯罪,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