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趙希善牽著母親的手走出學校大門。

六一的文藝匯演剛剛結束,不少小姑娘還穿著花花綠綠的裙子,跟在父母身旁嬉笑著經過他們身邊。趙希善一反往常地低著腦袋,卸了妝的小臉乾乾淨淨,卻垮著嘴角悶悶不樂。留意到她情緒低落,許漣沖許菡使了個眼色,便拐去校門旁邊的小賣鋪,打算給小姑娘買冰淇淋。

跟著母親站到樹蔭底下等姑姑,趙希善盯住自己小皮鞋的鞋尖,看得到搖晃樹影間的點點光斑。她沉默一會兒,終於捏著母親的手抬起了小臉。

「媽媽。」

「嗯?」許菡垂下眼瞼,對她微微一笑。

「我是不是做錯事了?」抬著小腦袋望進她漆黑的眼睛裡,小姑娘不大確定地眨了眨眼,「不該告訴老師的。」

「沒有啊。」母親伸出另一隻手替她捋了捋額前的碎發,指尖有些涼,「我們善善做得很好,這樣婷婷就不會再被欺負了。」

「那為什麼我跟婷婷都要轉學?」撅起嘴晃了晃母親的手,趙希善滿腹委屈,棕褐色的大眼睛裡蒙上一層水汽,「媽媽我不想轉學,朵朵和阿華他們都在這裡。」

隔著那層水汽,她瞧不清母親的表情。倒是許漣的聲音由遠及近,忽然橫進來,帶著點兒蠻狠的味道:「善善不想轉就不轉。」

什麼東西被塞進了手裡,小姑娘眨巴眨巴眼,淚珠子成串地滾下來,也讓她看清了手裡的冰淇淋。巧克力口味,裹著蛋筒,是她最喜歡的。許漣摸摸她的腦袋,肩上的包帶滑下一根,又被她隨意提上去。

「本來做錯事的就不是我們家孩子,要轉也讓那幾個欺負人的孩子轉。」趙希善吸吸鼻子,聽到小姨這麼對母親說。

許菡卻不做聲。

她鬆開小姑娘的手,轉過身子在她跟前蹲下身,從包里拿出一包紙巾。

「善善,有時候懲罰可能只會告訴你誰做對了,誰做錯了。但它不能保護你。」輕輕用紙巾沾去她臉頰上的眼淚,母親溫聲細語地告訴她,「善善做的是對的,很勇敢,也保護了婷婷。那幾個小朋友被老師批評了,代表他們犯了錯誤,受到了懲罰。不過小朋友犯錯,不可能一次就改得過來,對不對?你看,善善咬筷子,媽媽罵過你好多次,你也是好多次以後才改過來的,對吧?」

仔細想了想,趙希善抿緊嘴巴,點點頭,「嗯。」

母親彎起眼笑了。

「所以啊,在那幾個小朋友改正錯誤以前,我們必須保護自己,這樣在他們再犯錯誤的時候,我們就不會受傷呀。」她起身重新牽起小姑娘的手,領她沿著人行道走向學校旁側的停車場,「善善跟婷婷轉學,不是因為你們做錯了。你們只是在保護自己,知不知道?」

紅著鼻子咬了口冰淇淋脆甜的蛋筒,趙希善幅度極小地點了點腦袋,眼眶裡卻再度蓄滿了淚水。

「但是轉學不開心。」她含糊不清地咕噥。

「你這麼跟她說,她哪會懂。」走在一旁的許漣聽了,忍不住瞥一眼身側的女人,不冷不熱埋怨道,「換個新環境得花多少時間適應?小孩子懂什麼,只知道轉學不開心。以後再碰上這種事,也不敢站出來了。你這叫退縮,根本不叫保護。」

仰起小小的腦袋看向小姨,小姑娘嘴邊一圈黑乎乎的巧克力醬,想要說點什麼,又沒敢開口。母親注意到她的小動作,翹起嘴角捏了捏她的小手,「要是下次還有小朋友被欺負了,善善會說出來嗎?」

偷偷拿眼角瞄許漣,趙希善舔掉嘴角的巧克力,小心頷首:「會。」

對方朝她看過來,她連忙低頭,眼神躲閃過去。

母親始終拉著她的手,笑著鼓勵她:「告訴小姨,為什麼會說?」

瞪著自己的鞋尖想了好一陣,小姑娘總算抬起腦袋,鼓起勇氣去看小姨的眼睛。

「媽媽說,對的事,要勇敢做。」她說,「我要當勇敢的好孩子。」

醫院的急診科人聲嘈雜。

趙亦晨衝進候診室的時候,兩個年輕人正將一個渾身是血的男人架向挂號台,護士趕忙應上前幫忙攙扶。鬧肚子的男孩哇哇大哭,老人坐在座椅上仰頭喘氣,穿著短裙的姑娘捂住肚子弓緊身體縮在角落,中年男人握著手機對另一頭的人低聲訓斥。

視線掃過張張陌生的臉孔,趙亦晨很快在人群中找到了趙亦清的身影。

她坐在一間診室門邊的候診椅上,瘦削的肩微微顫抖,垂著腦袋不住地抹眼淚。

提步跑到她跟前,他彎下腰扶住她的肩膀:「怎麼樣了?」

乍一聽他沙啞的聲音,趙亦清顫了顫,抬起淚眼對上他的眼睛。趙亦晨穿的還是前一天早上出門時那身衣服,襟前浸出大片汗漬,袖管胡亂捋到了手肘的位置。他下巴一圈淡青的胡茬,棕褐色的眸子一眨不眨將她鎖在眼仁里,面上神色仍舊鎮定,卻微喘著氣,滿頭的汗。

「在、在裡面縫針……」通紅的眼眶裡又湧出咸澀的水,趙亦清情緒忽然崩潰,抽著氣嗚咽起來,「都是……我的錯……沒看好、善善……磕了、好大個口子……你說這要是破相了……可、可怎麼辦啊……」

一句話說得斷斷續續,帶著點兒哽咽和抽泣,幾乎沒能回答他的問題。

但趙亦晨已經聽出了大概。

在診室縫針。他想。沒事,沒生命危險。

緊繃的神經鬆了松,他放開扶在趙亦清肩頭的手,反身倚到一旁的牆邊,下意識地掏出兜里的打火機和煙盒。從煙盒抽出一根香煙,他動作一頓,記起這是在醫院,便又拿食指把那根冒出頭的煙按回了煙盒。

身旁的啜泣斷了線似的收不住,他卻只靠在牆沿,片語不發。

候診室內孩子的哭聲不止,母親低聲的安撫時遠時近,像是在抱著孩子來回走動。護士攙著渾身是血的男人從他們跟前疾步經過,猩紅的顏色晃過眼前,有那麼一瞬間讓趙亦晨的大腦陷入了短暫的空白。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靠近,他側臉看過去,是劉志遠匆忙趕了過來,半張著嘴,一臉驚慌和茫然。他視線在兩人之間兜了一圈,最終落在趙亦晨臉上,張張嘴找到自己的聲音:「阿磊跟李老師在挂號機那邊,」頓了頓,又看一眼診室緊閉的門,「孩子沒事吧?」

「縫針。」重新將煙盒攏回兜中,趙亦晨直起背脊,抬手搭上趙亦清的左肩,頷首示意他,「我去看看阿磊。」

李慧航正陪著劉磊等在走廊自動挂號機旁的角落裡,手扶著他的背給他順氣,細聲細語地說著什麼。他埋著腦袋,佝僂著背,校服領口的衣扣不知被誰給扯拽下來,右臂自始至終擋在眼睛前面,身子因隱忍而顫抖,偶爾哆嗦似的猛抽一口氣。

遠遠便瞧見他腰間散開的褲腰帶,趙亦晨腦海中閃過上回接他回家時他倉皇跑出校門的樣子,心下已有了數。

同他有過一面之緣的李慧航無意間瞥見他走過來,便拍了拍劉磊的肩膀,率先彎腰道歉:「不好意思趙隊長,這事也是我們學校監管不嚴造成的,我們會儘快找到幾個肇事學生。」語畢還不忘拽一把學生的衣袖,「好了劉磊,不哭了,跟你舅舅說說,到底是怎麼回事。」

趙亦晨在兩人面前駐足,目光轉向還在張著嘴抽氣的劉磊。

他今年已經十七歲,精瘦的個子,比大多數同齡人要矮上一截。站在趙亦晨的角度,低下眼睛只能瞧見他的發頂。

「樓、樓道里……我去……吃飯……碰到李瀚、他們……」沒有拿下擋在眼前的胳膊,他維持著低頭弓背的姿勢,抽抽搭搭地從嗓子眼裡擠出聲音,「後來……打起來……他們、三個……我一個……然後善、善突然……出來……抓住李瀚……想幫、我……結果李瀚把她……踢、踢下……樓梯……」忽而咬緊下唇,他竭力控制自己混亂的呼吸,「他們看到出事……就跑了……」

「孩子本來是跟我還有趙姐一起在會客室的。」自覺接上他的話,李慧航擰起眉頭扭頭去瞧趙亦晨的眼睛,「那裡有個小外間,放了張沙發。裡間椅子不夠,我們就讓孩子坐在外間的沙發上等一會兒。她可能是看到哥哥了,就跑出去找哥哥。」末了又嘆口氣,「怪我沒注意,不該讓孩子一個人……」

話音還未落下,就被趙亦晨近乎冷淡的聲線打斷:「這是第幾次?」

愣了一愣,她抬眼看看他神情冷漠的臉,才意識到他不是在問自己。

那雙棕褐色的眼睛,從頭到尾都在看著她身旁的劉磊。

擋在臉上的右臂細微地動了動,他捏緊拳頭,咬住嘴唇屏息,身體的每一寸肌肉都因緊張而繃緊。

「劉磊,頭抬起來。」趙亦晨沒有半點溫度的嗓音卻再次響起,語氣平靜而不容置疑,「我問你這是第幾次。」

這時劉志遠從候診室跑了出來,急急忙忙找到他們,剎住腳步原是要說些什麼,聽到他的話便及時收了聲,轉而望向依舊低著頭的兒子。

只有李慧航不知所云,瞅瞅趙亦晨,在瞧瞧劉志遠,「什麼第幾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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