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板被推開的時候,發出吱呀一聲尖細的哀嚎。
許漣蜷縮在角落狹小黑暗的帳篷里,抱緊懷裡的被子,把臉埋進乾燥溫熱的被褥。
「要走了。」門邊傳來男人沙啞低沉的聲音,「小漣呢?」
「小漣還在睡覺。」許菡就站在帳篷外邊,小心翼翼的嗓音離得很近,「爸爸,今天會疼嗎?」
窗外暴雨如注。轟隆隆的雷聲在遠處翻滾,許漣發著抖,沒有聽到男人的回答。
「那……那能不能,我一個人去?」瓢潑雨聲中,許菡的詢問斷斷續續,「小漣怕疼,會哭的……」
男人的聲線在一片雜音里模糊不清,「你不怕疼?」
有那麼幾秒鐘的時間,許漣聽不見許菡的回答。她屏住呼吸,發起了抖。
片刻之後,帳篷外響起許菡細細的、帶著哭腔的回應。
「我是姐姐,我不哭。」她說。
男人什麼也沒有說。許漣一聲不吭地躲在帳篷內,隱隱聽見許菡的腳步聲。門被徹底打開,而後又重重合上。
卧室回歸死寂。雨點敲打著玻璃窗,急促而低沉。
許漣獨自躺在黑暗裡,不敢哭,也不敢說話。她死死抱著被子,在雷聲轟鳴中捂住自己的耳朵。
「許漣?許漣?」
輕微的搖晃讓黑色的夢境斷了線。
許漣睜開眼,微張著嘴喘息,眼球轉動,在昏暗的光線中看到楊騫的臉。他躺在她身旁,一條胳膊支起身子,眉頭緊鎖,滾燙的右手緊抓她的肩膀。
「又做噩夢了?」她聽到他問她。
仰起下巴長長地吁了口氣,許漣動了動胳膊,撐著床褥坐起身。伸手摸開自己這一側的床頭燈時,她才發現身上的睡裙早已被汗水浸濕,緊緊貼著自己瘦削的背脊。
楊騫也坐起來,撈過床頭柜上的水杯遞到她跟前。
推開冰涼的水杯,她抿唇按了按太陽穴,「公安那邊來電話了嗎?」
窗帘的縫隙里透出室外灰濛濛的天光,許漣掃了眼床頭的電子鐘,時間顯示的是早晨六點。「還沒有。跟蹤你的肯定是他們的人,不然不可能五個小時了還沒訊問出什麼名堂。」只好又把水杯擱回床頭櫃,他撓撓後腦勺,抄過遙控器把空調的溫度調低,「估計正在想辦法糊弄我們。」
牆上的空調不斷發出嘀嘀的提示聲。她重新躺下來,拉了拉腰間厚軟的蠶絲被。十月底的天氣,其實已經不需要開空調。但她習慣一年四季都開著,在寒冷密閉的空間里裹緊被子入睡。
「我累了,楊騫。」將被角拉到胸口的時候,她聽見自己這麼說,「等手續都辦好,我們就各自出國,分開吧。」
打著赤膊的男人不再摁動手裡的遙控器。他回頭看向她,半邊臉沉在了陰影里。
「不是說好了一起走么?」
許漣翻個身背對他,厭倦地合上眼,「財產分你一半,別的不要再說了。」
身邊的男人沉默幾秒,接著便冷冷出聲:「你還是懷疑許菡是我故意殺的?」
近乎質問的語氣激怒了她。猛然翻過身來,她撐起上身逼近他下顎緊繃的臉,漆黑的眼睛直勾勾地望進他眼底:「她好好的在這裡待了八年,連孩子都生下來養大了——怎麼可能突然就要偷偷跑回去?」下意識地眯起雙眼,她控制不了自己愈來愈快語速,竭力剋制的嗓音也赫然抬高,「她那麼聰明,會不知道後果嗎?我早就跟她說過只要她敢跑我就敢殺她——她以為我是開玩笑?」
不躲不閃地同她對視,楊騫壓抑已久的怒火竄上喉頭。
「那天的監控錄像和追蹤定位記錄難道你沒看過嗎!」他幾乎是吼著逼問回去,「她不僅要把善善偷偷送出去,自己也跑到了X市刑警大隊附近——就算她不是故意跑去那裡,你又有沒有想過她老公是刑警隊長!萬一那天她正好碰上她老公,你覺得她會怎麼跟他解釋這幾年的事?!還有鄭國強——從許菡死掉開始,他就一直陰魂不散地調查我們!如果不是前幾年許菡偷偷跟他透露過什麼消息,他一個小地方的刑警隊長,怎麼敢跟我們過不去?!」
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他猛地一抬手,掀掉床頭柜上那半杯水,「當年許菡回來的時候我就說過要處理掉她!要不是你跟老許一直護著她,我們今天也不至於要逃出境都這麼困難!」
玻璃杯滾落到鋪著地毯的木地板上,發出一陣悶悶的響動。
他的胸脯劇烈地起伏,一時間房內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清晰可聞。
許漣目光冰冷地注視著他。
「出去。」她掀動嘴唇,面無表情,「不要讓我說第二遍。」
早上六點五十分,劉磊急匆匆地撈起書包跑過客廳。
「媽我走了!」
還站在廚房煮薑茶的趙亦清關掉灶台上的火,揚聲問他:「蘋果吃了沒有啊?」
「哦哦——」客廳噔噔噔的腳步聲剎住,劉磊似乎又跑回了茶几邊,胡亂往嘴裡塞削好的蘋果,然後再次慌慌張張地跑起來,喊得含糊不清:「我吃了——拜拜!」
玄關那兒關門的動靜旋即響起。
「一大早就急吼吼的。」忍不住咕噥,趙亦清把鍋里的薑茶盛進一隻畫著笑臉的馬克杯,轉身端到餐桌旁,「來善善,不啃饅頭了,先把紅棗薑茶喝了。晚上別再自己跑到沙發上去睡了,容易感冒,知不知道?」
趙希善坐在餐桌前,手裡抱著啃了一半的饅頭,獃獃地抬頭看她。
後半夜小姑娘一直睡在客廳里,著了涼,一早便在吸鼻子。將馬克杯擱到她面前,趙亦清抽出她小手握著的饅頭,從手邊紙巾盒裡抽出一張紙巾,替她擦掉鼻子底下淌出來的清鼻涕。小姑娘又吸了吸鼻子,挪動兩隻小小的手去夠杯子,卻被燙得縮回了手。
見她怕燙,趙亦清趕忙抓過她的手,小心搓了搓,「燙吧?」想了想,最終端起杯子,牽著她的手引她站起來,「走,到沙發那邊去慢慢喝。」
客廳的茶几上擺著水果盤,切成塊的蘋果被剩下大半,氧化成了淺淺的褐色。趙亦清嘆口氣,推開水果盤,找出茶几底下的小板凳讓小姑娘坐下,抬起腦袋才注意到不對勁。
「咦,我放這裡的水果刀呢?」隨手把馬克杯擺到趙希善面前,她左右瞅瞅,沒瞧見那把摺疊水果刀的身影。恰好這時兜里的手機震動了一下,趙亦清掏出來一看,注意力頓時轉移過去。「是阿磊的班主任。」喃喃自語地坐到沙發邊,她仔細看一遍簡訊的內容,微微擰緊了眉心。
小姑娘自己伸出手,小心地捧住杯子拖到下巴前面,低下頭看了看被子里的薑茶。泡得胖嘟嘟的紅棗浮在杯口,她慢慢湊過去,拿嘴唇碰了碰,再舔一舔嘴。是甜的。
餘光瞧見她的動作,趙亦清放下手機,端過馬克杯替她吹了吹。等到薑茶不再燙嘴,她才把杯子擺回小姑娘手邊,摸摸她的小腦袋,「善善,哥哥的老師要找家長聊聊,所以中午我們去一趟哥哥的學校,好不好?」
像是沒有聽到她的問題,趙希善只安靜地捧起杯子送到嘴邊,緩緩嘗了一小口。
又甜又辣的味道,她想。跟媽媽煮的一樣。
這個時候,秦妍也走進了自家的廚房。
她看了眼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時間,一邊從門把上取下圍裙,一邊給趙亦晨發了條簡訊:「現在方便接電話嗎?」
剛繫上圍裙,便接到他回過來的電話。
劃開屏幕,電話那頭傳來他沉穩如常的嗓音:「秦妍。」
「你已經回家了?」拉開消毒碗櫃,她彎腰拿出煎鍋。
「沒有。工作還沒結束。」趙亦晨那邊靜的出奇,聽不見任何雜音,「善善有新情況?」
「可以這麼說吧。」把煎鍋放上灶台,秦妍立在一旁,不再動作,「記不記得我上次跟你說過,善善有很強烈的自責自罪情緒?」
「你說她是把母親的死歸責於自己。」
「嗯。現在我認為,她失語的原因或許也是這個。」她停了一下,斟酌著用詞,「不說話可能是孩子對自己的一種懲罰。也許在善善心裡,一直覺得就是因為自己說話才導致媽媽離開。這種錯誤的印象究竟來自哪裡目前還不清楚,但它一定是給孩子留下了很深的心理陰影。」
電話另一頭的男人有片刻的緘口不語。
「前幾天帶她出去玩的時候,我暗示過她珈瑛的死不是她的錯。」幾秒種後,他再度開口,「我覺得她聽懂了,也在努力跨過這道坎。」
「對,我也看出來了。你引導得很好。」
「但是還有反覆。」他說,「我跟你說過她躲在柜子里的事。」
隨意搭在工作台邊的手摳緊了灶台的邊緣,秦妍垂下眼瞼。
「這個現象我也在想辦法挖掘原因。你不要急,孩子還小,肯定會有脆弱的時候。再說人要走出這種自責自罪情緒,本來也是需要時間的。」她鬆開收攏的五指,習慣性地將手攏進薄外套的衣兜里,「就像我們心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