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怎麼知道她的?」

「零八年雪災,在服務區偶然碰到的。當時她跟王紹豐一起,我以為她是王紹豐的情婦。」

「後來呢?」

「我找機會跟蹤王紹豐,發現他只是負責接送周楠。根據王紹豐的人脈關係網,我推測周楠應該是其中某位官員的情婦,所以這幾年一直在讓線人留意周楠的行蹤。」

張博文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十月底的夜晚,這座南方城市仍舊沒有大幅度降溫。辦公室里的空調嗡嗡輕響,天花板上的白熾燈投下昏暗的光。他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後,手肘撐著桌沿,交疊的食指有意無意地遮擋在嘴邊,絲毫不掩飾探究的目光。

他在審視靜立桌前的趙亦晨。

「當初為什麼要跟蹤王紹豐?」張博文緊盯著他的眼問他。

「他曾經是我妻子在律所的師傅。」神色不改地回視他的雙眼,趙亦晨回答得有條不紊,就好像在彙報與自己毫無關係的工作,「零六年我的妻子失蹤,王紹豐在接受調查時向偵查員暗示他和我妻子有過肉體交易。我懷疑我妻子的失蹤跟他有關,跟蹤他也許能找到線索。」

右手拇指無意識地摸索著左手拇指的關節,張博文目不轉睛地與他對視,沉思片刻。

兩人相識的時候,他已經當上刑警隊長,為了方便一線的偵查工作,極少穿全套的警服。因此在張博文眼裡,此刻的趙亦晨看上去並不陌生:高壯似一堵銅牆的筆直身形,窄長而線條剛勁的臉,還有眉峰微挑的濃眉下那雙深棕色的眼睛。他兩手垂在身側,右手手心裡還抓著一件淺灰色的外套,面色平靜,視線直勾勾地迎上張博文的端詳。

習慣於審訊中的施壓,大多刑警即便在日常生活里,也會不自覺讓自己的言談舉止帶給旁人壓迫感。趙亦晨並不例外。

哪怕是提及自身的軟肋,也半點不曾卸下武裝。

「小趙,你已經當了三年的刑警隊長,對我們的工作也非常清楚,所以我就不繞彎子了。」半晌,張博文終於開了口,「小魏過來替你帶話給我之前,正在處理王妍洋的事。加上你跟蹤過王紹豐,現在我有足夠的理由相信你已經推測出我們這次行動的目標是誰。」他的目光依舊沒有離開面前這個男人的眼睛,不肯放過他一絲一毫的情緒變化,「但我想明確的是,你在這個節骨眼給我們提供關鍵證人的線索,有沒有別的目的。」

趙亦晨神情平靜如初。從交代魏翔帶話開始,他就做好了準備。他知道只要稍有不慎,一句錯話都可能毀掉他的前程,甚至威脅自己和家人的人身安全。

「如果我沒猜錯,接下來您打算用王妍洋的死說服王紹豐成為檢方的關鍵證人,對他和他的家人進行秘密保護。」片刻的斟酌過後,趙亦晨從容出聲,語氣平穩如常,「孤證不立,除了王紹豐,找到另一個證人是當務之急。作為人民警察,我有義務配合檢方的工作。」頓了頓,他注視著張博文深邃的眼睛,嘴唇微動,「我沒有別的目的,只想有機會見王紹豐一面。」

張博文微微挪動的拇指停下來。

「為了你妻子的事?」

趙亦晨頷首。

鬆開十指交疊的雙手,張博文靠向椅背,擰起眉頭,緊閉著嘴從鼻腔里呼出一口長氣,抬手摸了摸下巴。

「必須有我們的人在場,」再開口時,他抬眼重新看向趙亦晨,「而且你們的談話需要即時錄像留證。」

言下之意是,他同意他的要求。

緊攥著外套的手鬆了松,趙亦晨垂眼埋首,「謝謝張檢。」

離開檢察院時,已經是晚上九點。

趙亦晨開車經過市區,漸漸又繞到了附近的老城區。

在吳麗霞的住處樓底停下車,他轉頭望向她住的樓層,依稀還能從光線昏暗的窗洞里看到閃爍的藍光。老人節約,恐怕是關了燈,正坐在客廳看電視。

轉動鑰匙給車熄火,趙亦晨抬手想要打開車門,卻忽然記起幾個小時前他切斷與陳智的通訊之後,吳麗霞說的那番話。

「是這樣,趙隊長。」當時她撐住膝蓋頗為費力地站起了身,好儘可能平視他的眼睛,「我理解你想要弄清楚你妻子以前的事,不過另一方面,我是個女人,也接觸過這小姑娘——所以我也明白她瞞著你這些事的原因。我希望我能找到一種合適的方式,儘可能不傷害她,又讓你知道事情的經過。但是今天我還沒有準備好。」然後她瞟了眼他剛揣進兜里的手機,「我看你好像也有別的事要忙,不如等我們都做好了準備,改天再談。你說這樣行不行?」

當然沒有拒絕的餘地。

再次擰轉鑰匙,趙亦晨收回手扶上方向盤,把車開出彎彎繞繞的街巷,駛向刑警大隊。

事故多發的路口有交警在抽查酒駕。穿著熒光背心的交警打手勢攔住他的車,握著酒精檢測儀叩了叩車窗。

搖下車窗,趙亦晨接過檢測儀,聽對方的指示呼氣。

周圍車輛來往,車燈打在交警的熒光背心上,在趙亦晨呼氣的瞬間映入他眼中。

視野內一片熒亮,他沒有來由地記起了胡珈瑛。

瘦削溫暖的身軀被他壓在身下,兩條細細的胳膊環過他結實的背,指甲修磨得平滑的手指緊緊掐著他舒展的背肌。他每一次進入她的身體,她都忍不住繃緊渾身的肌肉,彷彿既痛苦,又忍耐。

但她只用顫抖的唇貼緊他的耳,沉默地回應,喘息著承受。

「好了,沒問題。」交警看了看檢測儀上的數據,示意他可以離開,「走吧。」

關上車窗,趙亦晨撥動換擋桿,踩下油門重上馬路。

路燈的燈光不緊不慢地滑過他的眼底。他記得吳麗霞說過,曾景元的團伙不僅販毒,還開地下賭場,經營「洗腳店」。他敢利用未成年人運輸毒品,自然不憚於把他們送進自己的「洗腳店」。

那些孩子就像當年的李君。只不過比起那個姑娘,他們更加沒有反抗的能力。

他想,胡珈瑛或許就是他們當中的一個。

解剖室的門被推開。

法醫林智強正站在解剖台前為王妍洋的屍體進行屍檢,聽到動靜便抬起頭來,恰好撞上趙亦晨的視線。不同於往常的打扮,他換上了一次性手術服,戴著頭套和口罩,一面拉了拉不大合手的手套,一面沖林智強略微點頭,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眸色平靜:「小林。」

微微一愣,林智強反應過來,點頭回應,「趙隊。」

法醫鑒定中心修建在名校A大的北校區,幾年前才申請到一整套最新的設備,如今任何人要進解剖室都需要先在更衣室更衣,再到風淋室狠吹幾分鐘的風。鑒於程序複雜,如果不是遇上重案要案,一線的偵查員已經很少造訪解剖室。

「情況怎麼樣?」趙亦晨慢慢走向解剖台,手裡還在調整手套的鬆緊。

「目前判斷應該是自殺。」早已習慣不受打擾的工作,林智強放下手中的手術刀,不太自在地向他進行報告,「不過死者身上有生前遭到反覆擊打的機械性損傷,可能遭到過長期的虐待。」

視線掃過解剖台上平躺的屍體,趙亦晨注意到她性敏感區內的傷痕,語氣平平地陳述:「包括性虐待。」

「對。」林智強空著兩隻手附和,一時不知是該接著解剖屍體,還是繼續向他彙報。幾秒的思考過後,他選擇接一句不痛不癢的解釋:「您也知道死者的身份,其實像這種性虐待最常出現在兩種群體里,一種是貧困人群,另一種就是這些……社會地位很高或者家境很富裕的人群。」

終於不再拉扯那副幾乎快要被扯破的一次性手套,趙亦晨對他後面的話置若罔聞,只又問:「家屬來認領屍體的時候是什麼反應?」

「王律師很受打擊,強烈要求查清死者的死因。」

聞言略略頷首,他稍抬下巴示意,「你繼續。」

這才鬆了口氣,林智強伸手拿起手術刀。

目光停留在王妍洋被江水泡得略微發腫的臉上,趙亦晨一動不動站在一旁。他不是第一次看法醫解剖屍體,也不是第一次見到與自己相識的人躺在解剖台上。過去的這幾年,他甚至曾經夢到胡珈瑛躺在這裡,赤裸著她骨骼纖細的身體,臉色蒼白,輕合著眼,好像只是已經沉沉睡去。

直到他得知,她死在了冰冷的水裡。

趙亦晨突然很想抽一根煙。

解剖室的空氣受到嚴格控制,微量物質不能超標。他不過忖量兩秒便轉身離開,還能聽到身後林智強在兀自嘀咕:「超過五十米的橋,內臟基本都已經破裂了……」

待解剖室的門在背後合上,聲音才被徹底隔絕。

換回自己的衣服徑自走過低溫檢材存放室,趙亦晨聽著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輕微的聲響,將右手攏進褲兜,抓緊了打火機。一盞接一盞頂燈隨著他腳步的前行閃過他的視野。他腦海中浮現出王妍洋屍體的臉。而那張臉的五官逐漸變化,最終成了胡珈瑛的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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