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派出所的詢問室里只亮著一盞燈。

許菡坐在那張詢問桌前的椅子上,沉默地低著腦袋,兩眼盯住自己的衣擺。藍色的短袖,白色的衣擺。她穿的是校服,卻從沒去過學校。

「小姑娘,你叫什麼名字?」對面的女警問她。

這個問題他們已經重複了無數次,仍然沒有結果。

許菡摳弄起自己的手指,好像沒聽到似的,一言不發。

「今年多大了?」另一個女警又問。

摸了摸衣擺上那道補好的破口,許菡還能記起周楠替她補衣服的模樣。

「你記不記得自己家在哪呢?爸爸媽媽呢?」

全無回應。

她面無表情地垂首坐著,像個啞巴。

詢問桌對面的兩個女警相互交換了眼神,嘆一口氣。

詢問結束以後,女警安排許菡睡在休息室。

她脫掉鞋,爬進他們替她卷好的被窩裡,聽到女警離開前關了燈,合上門。黑暗中只剩下壁鍾秒針跳動的聲響。

床是用幾張椅子拼的。天氣轉涼,民警又從家裡抱來了一床棉被,以免許菡感冒。她把鼻子埋在被子里,聞得到乾燥、溫暖的氣息。但她已經習慣了潮濕黏膩的感覺。她在黑暗裡睜著眼,沒有入睡。

「這都三天了,還是一句話也不說。」門外傳來低低的交談聲,「不會是個啞巴吧?」

「不可能。」回答她的是吳麗霞,「我跟她說過話。」

談話聲漸漸遠去。

一片闃黑之中,許菡閉上了眼。

第二天一早,她又被帶到了詢問室。

吳麗霞坐在詢問桌前等她。領著許菡進門的女警向她點頭示意,然後便離開了詢問室。許菡站在門邊,看到吳麗霞沖她招了招手。她於是走到那張椅子前坐下。

交握的兩手擱在桌面,吳麗霞打量她一番,臉上不見半點笑意。

「小姑娘,我知道你聽得懂我說的話。」她說,「你現在還沒滿十四周歲,做這種事,是不需要負刑事責任的。按規矩,我們不能把你抓進看守所,只能把你放了。但是我得告訴你,在你之前,我們也抓到過好幾個像你這樣的小孩子。」說到這兒,她刻意停頓幾秒,才接著道,「放了他們以後,我碰巧又遇見過其中幾個——他們不是變得傻乎乎的,就是被打斷了腿,趴在馬路旁邊乞討。」

垂著腦袋一動不動地坐在她對面,許菡不吭聲。

詢問室的窗戶外頭種了棵芒果樹。結果的季節已經過去,樹上只剩下繁密的枝葉從窗口探出腦袋。幾隻麻雀落上枝椏,在晃動的枝葉中嘰嘰喳喳地吵鬧。

吳麗霞的目光自始至終沒有離開許菡的臉。

「你自己應該也清楚,如果回去,會變成什麼樣子。是吧?」她問她。

麻雀撲騰著翅膀飛開。

轉頭往窗外看去,許菡只瞧見一角青白的天。她沒有開腔。

等待許久,吳麗霞終於起身。被劃傷的腳踝還裹著紗布,她一瘸一拐地走出詢問室,帶上了門板。又有一對麻雀飛過窗口,落在搖晃的枝頭。許菡維持著扭頭的姿勢,木木地望著它們。其中一隻歪過腦袋,拿尖嘴輕啄羽毛。

「吳所,不然還是放了吧。」有人在門外輕聲嘆息,「還小,但也是有記性的年紀了,說不定自己記得家在哪。」

另一隻麻雀撲扇起翅膀,不住轉動腦袋,靈活地四處張望。

「要真是被拐來的,就算記得,也多半遠得回不去。」吳麗霞的聲音隔著門板悶悶響起,「不能放。放出去就是前有狼後有虎。」

從椅子上跳下來,許菡慢慢走到窗邊,兩手巴住窗沿,仔細盯著兩隻麻雀瞧。

「那也不能一直這麼拖著……」

值班的民警騎著單車趕到了派出所的院子里。麻雀被這動靜驚起,倉皇逃離了樹枝。她仰起腦袋往它們離開的方向望去,眼裡只有無垠的天際。陰雲低垂,天光黯淡,風卷著潮濕的氣味,大雨遲遲沒有落下。

她記起幾年前的夜晚,屋外電閃雷鳴,大雨瓢潑。她和妹妹擠在卧室角落小小的帳篷里,腿纏著腿,緊緊挨在一起。

「姐姐,外面是什麼樣子的?」妹妹咬著指甲,額頭輕輕抵著她的前額,細軟的頭髮蹭過她的眼角。

「外面很好。」許菡說,「比這裡好。」

妹妹於是點點頭,又小心翼翼地問她:「那我們什麼時候去外面?」

「噓——」豎起食指示意她要小聲些,許菡在黑暗中摸了摸她的小腦袋,「很快了。」

閃電劈過,亮光乍現。響雷轟鳴的時候,妹妹打了個激靈,一把抱住她的脖子,縮進她的懷裡。

許菡輕拍她的背,貼到她耳邊,輕聲告訴她:「小漣不怕。」

一滴冰涼的雨點打上了臉頰。

愣愣地立在詢問室的窗前,許菡的手還摳著窗框,視野里再沒有那兩隻麻雀的身影。細細密密的雨絲划過她的臉,她的手背。她望著瞧不見盡頭的天,動了動乾裂的嘴唇。

「小漣。」

空蕩的詢問室中,無人回應。

傍晚時分,吳麗霞推開詢問室的門,手握門把站在了門邊。

許菡聞聲抬頭,見她手裡拎著自己的書包,一如最初出現在圖書館門前的模樣,沖她笑了笑,說:「走吧,我帶你回家。」

緊挨著牆站在角落裡,許菡遙遙看著她,沒有任何動作。

無奈嘆了一口長氣,吳麗霞踱到她跟前,將手中的書包塞進她懷裡。

遲疑幾秒,她抱穩它,伸手打開。裡邊是她的課本,筆,還有那本藍皮的字典。

跟著吳麗霞回家的路上,總算下起了大雨。

她只帶了一把傘,一路緊緊摟著許菡的肩膀,帶她避開水窪,穿過幾條彎彎繞繞的街巷。狂風夾著雨刮向後背,耳邊濕漉漉的頭髮緊貼臉頰。許菡悄悄抬起眼睛,從沒有被雨傘遮擋的一邊看到巷子上空灰色的陰雲。雜亂的電線將它割裂,豆大的雨刺出縫隙,重重摔在她的眼旁。

重新低下頭,她看向吳麗霞的腳。雨水濺濕她的褲管,浸透那層裹在她腳脖子上的紗布。猩紅的血一點一點滲出來。

她們最終停在一幢居民樓腳下,經過小賣鋪,打開鐵門,鑽進了樓內。

三樓的屋子不潮,門窗緊合,靜悄悄的,沒有人聲。滿身的濕氣走進屋,便會覺得暖和。許菡杵在玄關的鞋櫃邊,環顧一眼客廳,不再朝里走。跟在她身後進屋的吳麗霞關上門,脫下鞋擱進鞋櫃,又拿出一雙小拖鞋,擺到她腳邊。

「這是我家,以後也是你家。」放下還在滴水的傘,她轉個身蹲到許菡面前,替她脫掉打濕的鞋襪,「我還有個兒子,萬宇良,跟你差不多大,你叫他阿良就行。屋子小是小了點,不過也夠我們三個住了。」

赤著的腳踩進小拖鞋裡,許菡安靜地聽著,不做聲。

吳麗霞給她脫下濕了衣袖的外套,胳膊攬過她的腿將她抱起來,這才發現她的褲腿也濕了大半截。「哎喲,褲子也打濕了。」擰起眉頭歪過腦袋瞅了一眼,吳麗霞趕忙抱著她往主卧走,「先脫下來,我給你找條褲子穿。」

主卧算不上寬敞,只擺了衣櫃、床和一張書桌,窗子向陽,也同屋裡的其他角落一樣,暖和乾燥。打開衣櫃底下的抽屜,吳麗霞蹲下身翻箱倒櫃地找褲子。許菡光著兩條腿站在她身後等待,一雙漆黑的眼睛慢騰騰地轉了一周,把卧室的每處地方都打量一遍。她的視線最後落在床頭柜上擺著的相框里。

黑白照,拍的是個穿著警服的男警。

蹲在衣櫃前的吳麗霞站起身,抖開一條短褲。

「我兒子的褲子。他也跟你一樣,瘦得跟猴子似的。」她轉過身對許菡笑了,拿上褲子走到她跟前,抓著褲腰帶放低,示意她把腳踩進褲筒里,「你先穿著,回頭我再給你買新的。」

抬起腳穿上褲子,許菡低下頭看了看。褲腿又長又寬,遮掉了她半截小腿。

吳麗霞動手幫她把褲帶子繫緊,又理了理衣擺,「今天開始你就跟我睡。明天我把你的情況報上去,盡量讓你下學期開始就正常上學。小孩子啊,學業最不能耽誤。我看你之前也在自己看書,沒錯吧?」

許菡點頭,見她起身把書包放上書桌,打開檯燈,從抽屜里找出幾張乾淨的紙和鉛筆。

「先坐這裡玩會兒吧,看會兒書畫會兒畫,東西隨便用——或者你想在屋子裡轉轉也行。我去廚房做飯,等下阿良回來了差不多就可以吃飯了。」她說著又回頭瞧了眼許菡,「知道廁所在哪吧?想去就自己去,啊。」

等她一聲不吭地點了頭,吳麗霞才笑笑,揉一把她的腦袋,脫掉身上的警服外套,轉身去廚房做飯。趿著拖鞋來到主卧門邊,許菡看著她走進廚房,打開了燈。

外頭依然暴雨如注。

回到主卧,許菡看了會兒躺在書桌上的紙筆,便悄悄走回了客廳。站在主卧門口能看見玄關緊合的大門,以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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