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星期天一早,許菡站在了市立圖書館門前的台階下。

深秋的清晨空氣潮濕,視野內蒙了一層薄薄的白霧。幾個人影聚在圖書館門口,仰著腦袋交頭接耳。那兒架了一個木梯,一個女人正踩在梯子頂端,將新橫幅的一端掛上門楣。許菡背著書包,一聲不響地停下來,遠遠盯著她的背影瞧。

還是昨天那個女警,高高的個子,穿著那套衣領冒了線頭的舊便服。她手腳麻利,爬上爬下,很快就把橫幅掛好,跳下木梯拍了拍手。

人們愈發聚過去,小聲議論橫幅上的標語。許菡也朝那裡看。

紅底,白字。印的是「人生本平等,知識無偏見」。

她想起頭一天被門衛攔下的老人。

女警從人堆里走出來,掐著腰長吁一口氣,轉臉便撞上了許菡的視線。她抓著書包背帶的手緊了緊,想跑,卻忍下來,安安靜靜杵在原地,不躲不閃地望著她的眼睛。

下一秒,女警沖她笑了。腳步輕快地走下台階,她來到許菡跟前,兩手背到身後:「小姑娘,又是你啊?阿姨昨天坐你旁邊看書的,記得嗎?」

許菡點頭,漆黑的眸子里映出她的臉。豐滿的鵝蛋型,大眼睛,單眼皮,弓形嘴唇。她的耳垂很厚,瞧上去沉甸甸的。是張笑起來有佛象的臉。

「你星期六星期天都過來?」她兩手撐著膝蓋彎下腰,始終笑得慈眉善目,說話帶點兒北方的口音,不像是本地的南方人,「爸爸媽媽呢?」

「上班。」許菡說。

「哦……」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女警乾脆蹲下來,好彎起她那雙月牙似的眼睛,平視許菡的雙眼,「我兒子要是有你一半好學啊,也該考上你讀的這所學校了。」說罷又記起了什麼,一臉好奇,「對了,你幾年級啦?」

許菡卻捏緊書包背帶後退一步,眼神怯怯的,嗓門壓得極低:「阿姨我還有事,要先走了。」

不少經過她們身邊的人回頭張望。看模樣,就好像她遭了大人的欺負。

女警一愣,轉而又笑起來:「小姑娘還挺警惕的。」伸手揉了把小姑娘的腦袋,她抬了抬下巴笑著示意,「行,一個人過馬路注意安全。」

低下頭動了動脖子算作回應,許菡匆匆同她擦身而過,沒走大橋,只隨零星幾個路人走向公園。

過了斑馬線,拐一個彎。她回頭瞧一眼,確認女警沒跟上來,才跑進一旁的公共廁所,在臭氣熏天的隔間里蹲下身,掏出褲口袋中的工作證。那是剛剛從女警身上偷來的。綠皮,金字。她翻開,裡頭有那個女警的照片。

吳麗霞,派出所所長。

把工作證丟進廁所,許菡站起來,沖了水。

橋東的舊居民樓底下,地下室都出租給南下打工的外地人。天氣轉涼,馬老頭就會帶著許菡住到這裡。水泥鋪的地板,受了潮的衣櫃,三張幾乎挨在一塊兒的窄床。門口的天花板漏水,雨天拿盆接著,早晨起來便能洗臉。

深夜回來的時候,許菡絆倒了門邊的易拉罐。外頭家養的狗聽了,嗷嗷狂吠。

她用鑰匙打開門,抓著門把的手沾滿了鐵鏽的氣味。

靠牆的床上趴著個男孩兒。衣衫襤褸,灰頭土臉,腳脖子上拴了一根細細的鐵鏈。他跪伏在床沿,淌著眼淚,哇哇作嘔。看身形,不過六歲。

馬老頭坐在旁邊那張床上,佝僂著背嗑瓜子,肩頭披的還是那件破破爛爛的軍大衣。見許菡回來,他抬起頭,沖著男孩抬抬下巴,吐出瓜子殼兒,含糊不清地告訴她:「剛買來的,叫狗娃。」

說完又轉過頭對男孩兒吼,「還嘔!還嘔就要嘔出來了!繼續吞!」

走到距離門最近的床邊,許菡脫下書包,看了眼瑟瑟發抖的男孩兒。他嗚嗚哭著,撅著小屁股,伸出小小的手,抓起床鋪上的什麼東西,慢慢往嘴裡塞。她看過去。奶白色的薄方塊,一顆一顆散落在起了霉斑的床鋪上,像水果糖。

不再去打量它們,許菡扭頭望向馬老頭:「你問了嗎?」

「問什麼?」又吐出一口瓜子殼,馬老頭眯起他那隻獨眼,拿眼角瞅她,「你還惦記著那丫頭啊?」

低頭去翻書包,許菡不搭理他。

「脾氣還越來越大了是吧?」從鼻孔里哼出氣來,他咂巴咂巴嘴,咔咔怪叫兩聲,別過臉吐了口痰,而後又伸長脖子湊近她:「我跟你說,別再想那丫頭了。早不知道賣到哪個山旮旯里去了,哪還找得到?再說你找到又能幹啥?」

從書包里翻出那本厚厚的字典,她找出筆,沒有吭聲。

馬老頭便再抓起一把瓜子,捏著一顆送到玉米似的牙齒前,咬得咔嘣響,「還有啊,這個你可別再像上次那樣放了。曾景元出的錢,買來就是為了送貨的。」

那頭的床上,男孩兒剛吞下一坨「水果糖」,反胃似的哇哇乾嘔起來。

許菡說:「條子都知道你們用小孩送貨。」

「你管這麼多幹什麼!他們想了別的法子。」馬老頭豎起眉毛凶她,「你上次放的那個還不是被逮回來打斷腿了?沒打斷你的腿就是好的。曾景元是看你聰明,才沒動你。不然早把你打殘了——爹媽都不認得!」

拔下筆蓋的手停了停,她垂下眼睛,「我今天碰上一個條子。」

他聽了連忙吐掉瓜子殼,瞪大眼,小心翼翼地瞧她,「沒把你逮著吧?」

許菡搖搖頭,「圖書館門口碰到的。」

「讓你不要往那跑!那地方條子多!」甩下手裡的瓜子,他氣得漲紅了脖子,額角的青筋突突地跳,「丫頭,我警告你啊!曾景元那脾氣你也知道了,像你這樣的,要是被條子逮到一回……等放回來以後,保准打殘你!」吼完又喘口氣,瞪著眼兒提醒她,「你自己心裡要有數,曉得不?」

不聲不響地坐了會兒,許菡沒抬頭。

許久,她才收了收下巴頷首。

接著便聽他氣哼哼地對男孩兒低吼,「快吃!」

耳邊只剩下細如蚊蠅的哭聲。

等到一個星期過去,許菡照舊溜進那幢紅磚砌的學生宿舍。

116的門為她留了一條縫。她推門進去,看到周楠坐在桌前描眉。從鏡子里瞥見許菡關上了門,她笑笑:「我還以為你不敢再來了。」

背貼著門板不作聲,許菡望著鏡子里她那張漂亮精緻的臉,遲遲沒有上前。

放下手中的眉筆,周楠抬眼,透過鏡子對上她的目光:「老站門那裡幹什麼?隨時準備跑呀?」隨手打開抽屜,她拿出一個針線包,回頭對許菡笑,「過來。我看看你。」

遲疑一秒,許菡提步走了過去。

待她停在桌邊,周楠才伸手將她拉到跟前,捏著她的衣角仔細瞧了瞧那道被勾破的口子,然後從針線包里取出針線,打開檯燈,對著燈光穿針。卷翹的睫毛托著光,小扇子似的,微微顫動。

許菡看著她。她今天穿了件水藍色的旗袍,同她第一次見到的一樣。

穿好針,周楠便低下頭,替她縫那道破口。

「今天的貨也摻了東西?」許菡聽到她的聲音。

纖長的手指穿針引線,動作熟練。她點了頭。

周楠低著眉眼,沉默了一會兒。「丫頭,我說過我戒過幾次。都是請我舍友幫我的。」她沉聲開口,語氣如她手裡的動作,從容而漫不經心,「你救我那回,是最後一次。她們要搬走了,我請她們把我綁在那裡。」

頓了頓,她抬眸望進那雙漆黑的眼睛,「知不知道她們為什麼要搬走?」

許菡盯著她的手指,出了神似的呆著,沒給她回應。

她便重新垂下眼瞼,自顧自地說道:「因為他不讓我戒。他想用這種方法控制我。所以誰幫我,誰就要倒霉。」

兩眼依舊沒有挪開視線,許菡卻訥訥出了聲:「王紹豐。」

手裡的針穿過那輕薄的衣料,周楠看她一眼,勾起嘴角笑了笑。「王紹豐只是替他辦事的。一個年輕律師,沒那麼大能耐。」她引出針線,捏在指間稍稍拉直,「那個人比我大十六歲。有老婆,也有孩子。」

許菡緩緩眨了眨眼。後頸被煙頭燙出的傷還在。隱隱的疼。

「你可以不跟他。」她聽見自己這麼說。

周楠只是笑。

「我貪心,丫頭。」她勾著嘴角,不疾不徐地告訴她,「我家住農村,很窮。家裡三個姐姐,兩個哥哥。他們都疼我。我想讀書,他們就掙錢送我去上學。但他們也要成家,要養孩子。我要讀高中、讀大學,他們供不起。」話語間略作停頓,嘴邊的笑也淡下來,「那個人說,他可以供我讀書。他有錢,在我們那兒蓋學校,還幫了好幾個我這樣的人。」

紮好最後一針,周楠翻過衣角,給線腳打上結,「一開始我以為,他真的只是個好人,要幫我。」

隻字不語地聽著,許菡沒有打斷她。周楠低下腦袋,咬斷剩餘的線。在指尖纏了纏,便連同針一起,收回了針線包里。

「給我吃好的,穿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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