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趙亦清的手術安排在一個星期後。

她不肯住院,確定了手術日期便急著回家。劉志遠犟不過她,只能絮絮叨叨地念她勞碌命,著手給她辦出院手續。

星期三這天,趙亦晨開車接她回家,接著就帶趙希善出了門。

秦妍工作的兒童心理康復中心開在郊區,半開放式的設計,有診樓,也有花園。她站在院子的大門邊等他們,帶他拐進停車場。

待趙亦晨把小姑娘抱下車,秦妍才從容不迫踱到他們跟前,揉了揉小姑娘的額頭:「早上好啊,善善。這兩天跟爸爸一起開心嗎?」

趙希善扭頭看著她,兩隻小手還巴著趙亦晨的肩膀,緩慢地點了一下腦袋,表情有些呆。

順手捋了捋她額前的頭髮,趙亦晨將目光轉向秦妍,「抱歉,臨時改時間。」

對方搖搖頭:「正好我這邊有對父母取消了周三的預約。」語罷又對他懷裡的小姑娘笑笑,伸出手捏了捏她的小手,小聲告訴她,「善善,阿姨帶你看看阿姨工作的地方。這裡有好多小動物,還有很有意思的玩具。」

小小的五指下意識地收攏了一下,趙希善輕輕捏住秦妍的指尖,轉過臉去找趙亦晨的眼睛。他垂眼對上她的目光,騰出一隻手來覆上她的發頂,神色平靜卻不容拒絕:「爸爸上午有工作,你先待在秦阿姨這裡。」

略微低下腦袋,小姑娘看向自己仍然抓著他肩膀的另一隻手,隻字不語地收緊了手指。

從前天半夜躲進衣櫃被發現開始,她就格外黏著他。現在要分開,當然是不願意的。但趙亦晨只沉默了幾秒,便轉而捏了捏她的小臉,「下午來接你。要乖,知道么?」

小姑娘依然垂著臉,卻總算慢慢點了頭。

秦妍從他懷裡接過她,抬眼同他交換了一個眼神,示意他不用擔心。

臨別之前,趙希善伸出手抱住趙亦晨的脖子,親了親他的臉頰。他開車離開,快要駕出大門時,從後視鏡里看了眼她們的背影。

秦妍已經牽著小姑娘朝診樓走去。小姑娘低著腦袋,只在秦妍抬手指給她看什麼東西的時候,才遲鈍地抬起頭來。

車子拐出康復中心,她們的身影消失在他的視野里。

餘下鬱鬱蔥蔥的樹木舒展開枝椏,在十月底的艷陽天下迎著微風,細細地顫慄。

半個鐘頭後,趙亦晨抵達本地的監獄。

陳智事前同獄警打過招呼,探監的程序因而簡化了不少。坐在接見室的窄桌前等待不過五分鐘,趙亦晨就聽見了手銬上的鐵圈相互碰撞的聲響。他抬頭,正巧見兩個民警將曾景元帶進接見室。

他穿的是監獄春秋統一的藍色襯衫,斜條紋,鬆鬆垮垮地套在那副枯瘦的身軀上,看上去顯得極不合身。同九年前入獄時一樣,他還剃著光頭,額前趴著一條蜈蚣似的肉疤。撞上趙亦晨的視線時,他笑了笑,本就有些歪的嘴咧開一個不對稱的弧度,古怪而陰鷙。

趙亦晨面不改色地同他對視。

九年前,他卧底在曾景元的販毒團伙內,親手把他送進了監獄。但也是在那段時間,胡珈瑛突然失去蹤跡,再無音訊。

那個時候曾景元還不像如今這樣虛弱消瘦。離開毒品的這九年,他的身體飛快地垮下來,最糟糕的一年瘦得幾乎只剩一把骨頭,還曾經被捲入一場監獄裡的鬥毆,斷了兩根肋骨。從那以後,他便駝了背,再也沒能直起來。

「我說我表哥怎麼沒打招呼就來了,原來是趙隊長。」在民警的攙扶下坐到了趙亦晨對面,曾景元聳了聳僵硬的雙肩,身子微微後仰,靠上身後的椅背,「怎麼,又來問我把你老婆弄哪兒去啦?」

兩個民警退到了他身後。

「我找到她了。」趙亦晨說。

「唷,找著了?那真是恭喜啊。」嗤笑一聲,他歪過腦袋,一臉無所謂的笑容,「活的還是死的?」

棕褐色的雙眼將他五官歪斜的嘴臉收進眼底,趙亦晨沒有說話,目光古井無波。

曾景元從他的反應里瞧出了答案:「死的。」他搖搖頭,故作惋惜地長嘆,「唉,這得多傷心呀?還不如沒找著呢,是吧?」

「她的事跟你沒關係。」對他刻意的挑釁置若罔聞,趙亦晨注視著他的眼睛,語氣平靜如常,彷彿半點沒有被這冷嘲熱諷刺痛耳膜,「當年為什麼要說是你做的?」

扯著嘴角別開視線,曾景元挪了挪身子,抬起被手銬束縛的雙手,搭上面前的窄桌。前傾上身挨近對面的男人,他壓低聲音,笑得有恃無恐道:「我說過了,我那幫兄弟乾的事兒,我不是樣樣都清楚。他們乾的跟我乾的,又有什麼區別?你老婆那照片我看著是有點兒眼熟,說不定還真跟我手底下的人有關係。」故意將語速放得極緩,他頓了頓,又側過臉來,斜著目光瞧他,眼裡含笑地反問,「再說你把我送進這籠子里,我不得報復你一下啊?」

轉眸回視他微眯的眼,趙亦晨臉上沒有絲毫表情,僅僅拿他冰冷的目光近乎冷漠地將他的臉鎖進眼仁中。

咧嘴笑笑,曾景元微微直了腰桿,再次靠向背後的椅背,口吻變得饒有興味,「對了,你老婆叫什麼來著?」

擱放在桌面的雙手十指不輕不重地交疊在一起,趙亦晨沉吟片刻。

「胡珈瑛。」再開口時,他的語氣里仍舊沒有透露任何情緒,「她真名叫許菡。」

對方倚向椅背的動作一滯。

「許什麼?」

趙亦晨留意到了他眼中轉瞬即逝的詫異。

「許菡。」他答。

猛地抬起臉,曾景元重複一遍那個名字:「許菡?」他張大眼看著眼前的男人,好像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幾乎抑制不住喉嚨里的笑聲,每一個字音里都帶著隱忍的顫音,「你老婆是許菡?」

隨意交疊的十指收緊了一瞬,又很快鬆開。趙亦晨面色不改地陳述,「你認識她。」

緊繃的肩膀顫抖起來,曾景元神經質地笑得渾身發抖,像是根本沒有聽見他的話,只自顧自發笑:「難怪……難怪!我就說她那臉看著眼熟——居然是許菡?哈哈——哈哈哈哈!」忽然收住笑聲朝趙亦晨湊過去,他前臂撞上桌沿,手銬的鐵圈因這猛烈的動作而乒乓作響,「誒,她怎麼死的?是不是死在許家的?」

黑色瞳仁中映出他興奮的臉,趙亦晨端坐在原處,自始至終不為所動。

「與你無關。」他告訴他。

面上亢奮的神情淡褪了幾分,曾景元盯住他的眼睛,抿唇一笑。

「套我話。」他重新慢條斯理地靠回椅背前,微微挑高了下巴,「我知道你們條子的伎倆。」

而後不等趙亦晨有所回應,他又扯起嘴角笑了:「這麼跟你說吧,趙隊長。你老婆死了,你真該去喝兩杯慶祝一下。」眯眼晃了晃腦袋,他語速不緊不慢,「這女娃聰明得很,但是蔫兒壞。跟你這種警察啊,完全不是同一種人。」停頓一會兒,還不忘問他,「她以前干過什麼事,跟你說過嗎?」

平靜地站起身,趙亦晨只留給他一個線條冷硬的下顎,將目光轉向那兩名民警:「麻煩把他帶回去。」

兩人頷首,上前攙住曾景元的胳膊。

嘴角仍然帶著笑,他沒有反抗,順從地起了身。

轉身離開的時候,趙亦晨聽見了他的聲音。

「下次再見啊,趙隊長。」不慌不忙,飽含笑意,「你還會來找我的。」

腳步沒有停頓,他未曾回頭,徑直踱出接見室。

房門在他身後合上。他穿過沒有窗的走廊,步伐沉穩,拳頭緊攥。

十分鐘之後,身在物證室的魏翔感覺到褲兜里的手機震動,便趕忙掏出手機,四下里看看。確認周圍沒有他人,他才接起電話,謹慎地放低聲線:「師傅?」

「一個人?」手機里傳來趙亦晨清冷的嗓音。

合上另一隻手裡拿著的材料,魏翔點點頭,把它夾到腋下,「對,您說吧。」

「沈秋萍的事,小陳是怎麼處理的?」

「通知沈秋萍老家那邊的派出所,去聯繫她父母了。」一早料到對方會詢問這件事的進度,他應得及時,「但是他們搬了家,暫時還沒找到人。」

「嗯。」電話那頭的人緘默兩秒,「你幫我個忙。」

魏翔並不意外,只道:「好,您說。」

「當初珈瑛失蹤,偵查卷宗應該還在。」他語氣冷靜,條理分明,從聲音里聽不出一星半點的情緒起伏,「裡面有一份材料副本,是她接過的一件法律援助的案子。刑事案件,罪名是運販毒品,當事人的名字叫馬富貴。」

「馬富貴?」鸚鵡學舌似地咕噥,魏翔眯起眼想了想,「這名字好像有點耳熟……」

他當年沒有參與調查,照理說應該不會對這個名字有印象。

直到趙亦晨提醒他:「是曾景元他們那個販毒團伙的骨幹之一。」

立馬記起了原由,魏翔一蹬腳,恍然大悟:「所以您那個時候才懷疑是曾景元的人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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