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一九八九年的隆冬,居住在南方的人們也換上了厚實的棉襖。

小年剛過,母親便要回派出所值班。清早天光未亮,趙亦晨跟著她爬起來,洗漱著衣,爬上她單車的后座。

天幕上還掛著一輪彎月,他抱緊懷裡的電風扇,呵著白氣,望過沿街大樹光禿禿的枝椏,瞧那被月光映成深藍色的天。電風扇是頭一天過小年時,母親買回來的。說是舊風扇,冬天買,比夏天要便宜。只不過出了點故障,得拿去警隊,給看門的師傅修。

一陣冷風刮過來,灌進趙亦晨領口。他低下頭縮了縮脖子,躲到母親身後避風。經過老街區,騎樓底下的早餐鋪已經打起了燈。趕早班的人們來往匆匆,踩著還沒褪盡的夜色,聚在鋪子前買早點。老闆娘吆喝著讓顧客排隊,蒸籠每掀開一次,都有騰騰白氣竄上來,撲進冷空氣里,消失不見。

母親把單車停在路邊,小跑著上前,排隊買包子。趙亦晨也跳下后座,抱著電風扇站在車邊等她。人聲嘈雜中,他看到一個尖嘴猴腮的男人站在最外圍,偷偷摸摸將手伸進了一個姑娘的包里。再拿出來時,指間已經捏出了她的錢包,動作極快地塞到兜里,四下里瞧瞧,轉身就要走。

趙亦晨條件反射地大喊:「媽媽,有人偷東西!」

就在穿著警服的母親同其他人一起回頭的時候,那個男人也反應過來,拔腿便跑。

母親隨即認準了他,飛快跑到單車邊,丟給趙亦晨一句「站在這裡不要走開」,騎上車追過去。

早餐鋪頓時亂成一團。有人催促,有人回頭張望。趙亦晨想要跟上前,卻又怕跟丟了母親,只好抱著電風扇追了幾步便停下來,喘著氣,望著母親的背影逐漸遠去。她奮力蹬著腳踏板,騎得那麼快。快到經過十字路口的那個瞬間,來不及留意周圍。

一輛黑色的小轎車橫過來,撞上了她的單車。

單車被撞翻,她單薄的身子飛出去,從路口摔到了路中間。

有人尖叫,有人驚呼。小轎車剎住了車,司機慌慌張張跑下來,跌跌撞撞撲上前。

趙亦晨獃獃立在街頭,遠遠盯著那個倒在路中間的身影。她一動不動,黑色的一片,像一根加粗的線。

人們跑過他身邊,漸漸圍聚在那裡。有人推搡他的肩膀,他挪動了腳步。起初是慢慢的走,然後越走越快,越走越快。他發了瘋地跑起來,抱著那台咯吱響的舊電扇,一頭扎進人堆里。他推著,擠著,使出全身的勁兒,穿過重重人牆。風扇被擠掉,他沒再去撿。

終於,他停下來。他看到母親倒在血泊中。

猩紅的顏色浸透了她的警服,她的頭髮。而後慢慢爬開,爬向更遠的地方。

這是那一年新年,趙亦晨最後看到的顏色。

急診室的門被推開,懷裡的小姑娘因而動了動。趙亦晨回過神,把坐在自己腿上的趙希善放下來,牽著她的小手站起了身。

「失血性休克。」醫生走出急診室,有條不紊地摘下口罩,看向他的雙眼,「目前看來是經期出血過多引起的。還要再做檢查,看看有沒有病變。」

頷首應下來,趙亦晨合眼,按了按跳痛的太陽穴。他從前聽劉志遠說過這種情況,但趙亦清也只是偶爾一兩回失血過多,從來到不了休克的地步。而趙亦晨是警察,少有時間在家。今天頭一次碰上,要不是理智尚存,恐怕會以為家裡發生了命案。

他垂眼去瞧身邊的小姑娘,她似乎有所感應,也仰起小臉看他。發現趙亦清休克的第一時間,趙亦晨就拿毛毯裹住了她,給她保暖。接著便撥打急救電話,按醫生的指示處理。這期間小姑娘一直在客廳打盹,等聽到動靜跑到主卧,已經看不到那嚇人的血跡。

此刻她拉著趙亦晨的手,一會兒看看他,一會兒又往急診室的門望望,好像在等姑姑出來。他揉了揉她額前柔軟的頭髮,慶幸這回沒有嚇到她。

趙亦清總算被推了出來。

護士給她換了衣服,兩隻手都在輸液。她躺在病床上,臉上仍舊沒什麼血色。病床輪子滾過急診室的大門,輕微顛簸了一下。她虛了虛眼,似乎恢複了意識。

趙亦晨牽著趙希善跟在一旁,握了握她冰涼的手,低聲叫她:「姐。」

兩眼吃力地張開了一些,趙亦清勉強回握一下他的手指,翕張著發青的嘴唇,嗓音干啞地安撫:「我睡會兒……沒事……」

他點頭,握緊那隻手,見她疲憊地微張著嘴,合上了眼。

醫護人員把她送到病房,劉志遠也匆匆趕到了醫院。

抱起趙希善在病房門前的走廊上等他,父女倆老遠便瞧見他神色緊張地跑來,一路上連著不小心撞到了好幾個人,紅著臉不斷道歉。好不容易衝到他們跟前,劉志遠才氣喘吁吁停下來:「怎麼樣了?」

「經期出血過多引起休克,具體原因還要檢查。」

聽到問題不嚴重,劉志遠稍稍鬆了口氣,揩一把額角的汗珠,喘著粗氣望了眼病房半敞的門,又問:「人呢?醒來了嗎?」

「還在裡面輸液。」趙亦晨往病房的方向偏了偏臉示意他,「剛剛醒了一陣,又睡了。」

劉志遠點點頭:「好,那我進去看看……」說著便提步朝病房裡走,卻又忽然剎住腳步,想起點什麼似的回過身,「對了——阿磊今天沒有晚自習,五點半就會下課……」

往常都是趙亦清開車去接劉磊。

趙亦晨沒多想,主動攬下這個任務:「我去接。」然後抖了抖胳膊,問臂彎里的小姑娘,「要跟爸爸去接哥哥,還是留在這裡陪姑姑?」

原本正望著劉志遠發獃,趙希善慢慢轉過頭來,看了會兒趙亦晨的眼睛,又望了會兒病房的方向,表情還是那樣木木的,不知在想些什麼。「還是跟你走吧,別嚇著了。」劉志遠便替她拿了主意,「你先帶兩個孩子回去吃飯。別跟阿磊說得太嚴重……我怕他太擔心會影響學習,畢竟都高三了。」

思忖片刻,趙亦晨最終沒有異議,只神情平靜地頷首,「我知道。」

下午五點四十分,高三畢業班準時下了課。

不少學生收拾起作業,一股腦跟著老師鑽進小教室,開始額外的補課。劉磊一早便撿好了書包,一溜煙躥出教室,想在回家之前把買複習資料的錢交給班主任。

畢業班的教室都集中在頂樓的一側,隔著天井的另一側則是少有人去的實驗室。教學樓四個角都有樓道,實驗室這一側的樓道幾乎無人出沒,下樓便也最快捷。他衝進樓道里,一手扶著扶手,一手拎著書包帶往肩上扣,腳步飛快地往下跑。

剛跳到拐角,就被靠著牆候在那兒的三個人影堵住了腳步。

劉磊認出了其中一個人——瘦瘦高高的男生,穿的校服,留著長長的劉海,手裡掐了一根香煙。是同年級平行班的李瀚。

聽到他的腳步聲,李瀚抬起頭來,沖他咧嘴一笑:「喲,學霸。今天又沒有回宿舍午休,泡了一中午圖書館啊?」

劉磊返身就要往樓上跑。

樓梯口卻又冒出另外兩個男生來,猛地一推他的肩膀,硬生生斷了他的退路。

及時扶住扶手,劉磊穩住腳步,以防摔下樓梯。他退到扶手這邊,後背緊緊抵著它,咬緊牙根,一聲不吭地低下了頭。

外頭下起了雨。陰沉沉的天氣,淅淅瀝瀝的雨聲。

「怎麼不說話啦?」李瀚兩手插在褲兜里,一步步踩上台階,走到他身邊,「作業寫完沒有?借我們參考參考唄?」

五指收攏,死死摳住扶手。劉磊盯著自己的腳尖,不肯出聲。

對方便別有深意地笑起來,隨手拿煙頭摁上他抓著扶手的那隻手:「哦,差點忘了。你們實驗班的作業跟我們平行班的作業不一樣,是吧?」

劉磊吃痛地抽出手,猛然轉過身硬著頭皮往上沖。堵住他去路的那兩人卻早有預料一般,下來一步逼上前,狠狠將他推了回去。腳下一個趔趄,他翻身摔下了樓梯。背脊擦過一級級台階硬邦邦的邊角,腦門撞上拐角的牆壁。他眼前一黑。

「幹嘛呀?想跑啊?」李瀚的聲音由遠及近,帶著笑意,最終停在他頭頂上方,「帶錢了嗎?」

視野漸漸恢複清明,劉磊半癱在牆腳,眯眼看著他痞笑的臉,攥緊了拳頭。

李瀚笑笑,把煙灰彈到他臉上,「沒帶?」

另外兩個人圍上來,一人一邊按住劉磊的胳膊,抬起一隻膝蓋用力頂上他的胸口。還有一個人一屁股坐到他腿上,伸手扯開他校服褲的褲帶,一把扒下他的褲子。

「幹什麼!」劉磊即刻紅了眼,發了狂地掙紮起來,梗著脖子嘶吼:「放手!放手!」

褲腿卡在他的運動鞋上邊,那人用力拽了拽,最後把鞋子也給拽了下來。

樓道窄長的玻璃窗外,只透進一點灰暗的光。劉磊光著兩條腿,歇斯底里地踢蹬。他看得到頭頂亮著的白熾燈。燈光讓他暈眩,噁心。他瘋狂地吼叫,扯著脖子,紅著眼。按著他胳膊的人卻伸出手來,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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