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在派出所值了一整晚的班,快到輪班的時間,劉敏才按按太陽穴,悄悄伸了個懶腰。

腳邊的塑料袋裡還裝著女兒的衣服,兜帽上的兔子耳朵露出來,她伸手便將它按了回去。這是她頭一天晚上擔心趙希善留在派出所過夜會著涼,便特地從家裡帶來的。趙亦晨帶著小姑娘回X市之前把衣服還了回來,劉敏剛好值完班回家休息,直到昨晚才從同事手裡拿到衣服。

記起小姑娘瘦得可憐的小臉上滿是淚水的模樣,劉敏忍不住嘆息。

輕微的腳步聲傳來,她抬起頭,看清來人的面孔時一嚇。

「呃,趙隊……」手忙腳亂地站起來,她險些踢倒腳邊的塑料袋,「你們不是已經回去了嗎?」

通往檔案室的這條走廊十分安靜,趙亦晨身型高大結實、腳步卻輕,忽然出現在她的辦公桌前,自然把她嚇得不輕。他還穿著前天那身衣服,一手攏在褲兜里,外套就勢搭在臂彎。只微微沖她頷首,他沒有解釋自己為什麼又會來Y市:「我想要許菡的死亡證明副本,還有當時出警的警員、作鑒定的法醫的姓名。」

劉敏一愣,張了張嘴,擰起眉頭面露難色:「您知道這些沒有批准我們是不能……」

「我是趙亦晨。」趙亦晨打斷她。

「我知道,可是……」

「是死者家屬。」彷彿沒有聽到她的爭辯,他神色平靜地看著她的眼睛,借著頭頂燈光投下的陰影掩去了臉上的疲色,嘴唇一翕一張,每個字句都平緩而篤定,「我到這裡來,只有這一個身份。」

下午兩點,Y市河東洗煤廠居民區的舊平房裡,侯德平給午睡醒來的女兒洗了臉,而後抱著她走出屋子,將洗臉盆中的水倒在了門前的果樹底下。轉身要回屋時,還在咿呀學語的女兒趴在他肩頭,突然抬起肉呼呼的小胳膊含糊不清地咕噥了一句什麼。他回頭,恰好撞上一束視線。

是個臉生的男人,停步在那棵果樹底下,高高壯壯的身子瞧上去就像一堵鐵鑄的牆,臉型窄長卻線條剛勁,微微上挑的濃眉底下是雙眸色深沉的眼睛。他垂在身側的左手抓著一件外套,身上穿的是普普通通的汗衫和深色長褲。

侯德平認出來,那是警褲。

「你找哪個?」見對方正看著自己,侯德平便轉過身開口問道。

他說的當地方言,對方回的卻是帶點兒南方口音的普通話:「侯先生,我找您。」被果樹繁密的枝葉割得破碎的陽光打在他臉上,陰影在微風裡搖晃,模糊了他的表情,「我是許菡的丈夫,趙亦晨。」

聽到「許菡」這個名字,侯德平面色一僵。女兒抱住他的脖子好奇地扭過頭來,細軟的髮絲蹭過他的下巴,發頂還帶著點兒奶香味,鑽進他的鼻腔。

他緩了緩神色,旋身示意對方,「進屋說吧。」

趙亦晨隨他進了屋。

房子里陳設簡單,傢具大多是二手貨,就連侯德平手裡的臉盆也生了銹斑,可見他們生活拮据。他把趙亦晨領到客廳的沙發邊,自己則抱著女兒走進廚房燒了壺白開水,盛滿一杯端上茶几。

從餐桌底下拉出一張小板凳擺到茶几前,侯德平同趙亦晨隔著茶几坐下來,將女兒抱到腿上坐穩,才仰頭對上趙亦晨的視線,抿了抿唇道:「我不知道許小姐還有丈夫。」

掏出手機,趙亦晨調出他給胡珈瑛的身份證拍的照片,還有他們的結婚證、戶口本。

「她因為一些原因,曾經有一段時間用過這個假身份,和我結了婚。」把手機遞到侯德平面前,他語速不疾不徐,「九年前她懷孕六個月的時候,突然失蹤了。前兩天我得到消息去許家找她,結果聽說她已經過世了一年。」

女兒伸手去扒拉,侯德平輕輕拉開她的小手,接下手機仔細看過幾張照片,便遞還給他,動了動嘴唇:「節哀。」

見他面色平靜,趙亦晨就將手機攏回兜里,直截了當地說明來意:「我來找你,是有幾個問題想要問你。在這之前我想說清楚幾點,以免讓你認為我有所隱瞞。」他微微彎下腰,好讓自己的視線與他齊平,手肘習慣性地擱上大腿,十指交疊在兩膝之間,「我現在是X市的刑警隊長,已經做了十五年的警察。但我今天來這裡,不是作為一個警察,而是一個丈夫。這一方面是因為我的上級通知我不要再調查這件事,另一方面,我不想讓你因為覺得這是警方在介入而有壓力。」

小姑娘無所事事地抓了抓侯德平的下巴,摸他的鬍渣。他藉此低下眼瞼去拉她的小手,避開了趙亦晨的目光。

「我懂了。」等一手握住女兒的一隻手,侯德平才重新仰起臉迎上他的眼睛,面上神情寡淡,「趙先生,我很感謝你尊重我。但如果你想問的是許小姐的死因,那麼法醫的鑒定報告裡面已經寫得很清楚。我在材料上籤過字,這也是我的態度。我認為法醫的鑒定沒有問題。」

目不轉睛地望著他的雙眼,趙亦晨面色不改,像是早已料到他的回答,並未因此而驚訝。

「那時候你剛當上警察一年。」他淡淡陳述,「在警校你的成績就很優秀,也立志要做一名刑警。可是這件事發生一個月之後,你突然辭了職。」

略微眯起了眼,侯德平抿緊雙唇,以不耐煩的神色掩飾眼裡轉瞬即逝的情緒。

「看來你說是不以警察的身份過來,其實來之前也已經調查過我了。」他張口換上一副生硬的口氣,迴避他話中暗含的問題,態度不再如剛才那般配合:「我辭職是有私人原因,和許小姐的事沒關係。」

「這個私人原因要緊到你還沒有找好退路,就辭職了?」趙亦晨卻緊接著追問,從頭至尾不露情緒,一點兒沒有因他態度的轉變而慌了手腳,「聽說這一年半你換了三次工作,現在還處於無業的狀態。你不像這麼沒有規劃的人。」

抱著女兒站起了身,侯德平徹底板起臉:「這些都是我私人的問題。如果你沒有別的要問,就請回吧。」語罷便轉身要帶女兒回卧室。

孩子天真無邪,完全沒有察覺到兩人之間氣氛緊張,只感覺爸爸抱著自己轉了個身,於是咯咯笑起來,吐了個口水泡泡。

清脆的笑聲擊打著耳膜,在沉悶的氛圍中尤其刺耳。

「我和許菡的女兒,今年已經八歲了。」趙亦晨聽不出情緒的聲音忽而在身後響起。

侯德平停下腳步。

「孩子因為媽媽的死,得了兒童抑鬱症。除此之外,還由於某些誘因導致了失語,不能講話。」他聽到他說,「她長到八歲,我從沒見過她。現在我找到她了,也沒有辦法聽到她叫我爸爸。」

或許以為這又是大人在逗自己講話,侯德平懷裡的女兒咧嘴笑得開心,抬了抬小屁股,跟著吐字不清地喊了一聲:「爸爸!」

心頭一震,侯德平轉過臉來,看向女兒肉嘟嘟的臉。她什麼都不懂,湊上前「啵」地親了一下他的臉頰,小手掌心裡的口水蹭在了他的衣領上。他頓了頓,拿她襟前的圍兜小心翼翼擦去她手上的口水,親了親她帶著奶香味兒的額頭。

小姑娘被他沒有刮乾淨的鬍渣刺得痒痒,一個勁地往後躲,嘴裡咯咯直笑。

回過身再次對上趙亦晨的視線,侯德平發現他仍舊坐在那裡,維持著方才的姿勢,靜靜看著自己。像在等待。等一個遲到了多年的結果,和一個未知的未來。

抬起腳走回茶几前,侯德平重新在小板凳上坐下,將孩子抱到自己腿上。

「我辭職,是因為我發現我不適合做警察,更不適合做刑警。」他回視趙亦晨那雙淺灰色的眼,依舊擰著眉頭,卻不再像剛才那樣拒人千里,「堅持自己的懷疑,尋找線索追查到底——這種精神我沒有。比起真相,我更擔心追查下去會給我和我的家人帶來什麼負面影響。」

趙亦晨聽懂了他的言下之意。

「你覺得她不是意外落水。」他說。

「她不是。」緊緊盯著他的臉,侯德平一字一頓,語氣肯定,「您幹了這麼多年的刑警,應該知道意外落水溺亡的屍體是什麼樣的。我們趕到的時候,許家人已經把屍體打撈上來。她的確全身都濕透了,但單從外觀來看,鼻腔、口腔和衣服都很『乾淨』。」

沉默片刻,趙亦晨接上他的話:「意外落水,一般會在鼻腔和衣服這類地方留下泥沙或者其他污物。」

侯德平頷首同意:「至於肺部積水和肺里有沒有檢測出別的藻類浮游生物,我不清楚。那是法醫的事。」他停頓一會兒,又說,「但屍體的臉部皮膚髮紅,這和意外溺水不同。」

「外力導致血管破裂出血。」出乎他的意料,趙亦晨的神色沒有變化,甚至不需要多做思考就下了判斷,口吻冷靜到近乎冷漠,「她不是意外溺死,是因為窒息。」

「我認為是這樣。」小心留意他的反應,侯德平儘可能措辭委婉,「但也有不能解釋的地方,比如死者脖子上沒有勒痕或者掐痕……」

「頭部被按在水中窒息而死。」對方平靜地出聲打斷,「這也是一種可能性。」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