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趙亦晨駐足在局長辦公室大敞的門邊,抬手叩響了門板,「肖局。」

正背著雙手身形筆直地靜立窗前,肖楊聽到敲門聲才回過頭將視線投向他,神情平淡地抬了抬下巴示意:「進來坐。」接著便徑自走回辦公桌後,拉開轉椅彎腰坐下,「孩子送回家了?」

「我姐接回去了。」趙亦晨踱向辦公桌。

「跟許家那邊是怎麼說的?」

「上午和許漣見了一次面。」拉動了一下辦公桌前的椅子,他同他隔著一張桌子相向而坐,「她提出條件,孩子的監護權可以給我,但遺產只能分我一千萬。」

「同意了么?」

「我告訴她遺產我一分不要,只要孩子的監護權。」

微微頷首,肖楊從左手邊的抽屜里拿出一份材料,並沒有因為他的決定而驚訝:「你是怎麼考慮的?」

「我認為Y市警方正在調查許家,那筆遺產很可能是黑色收入。」

不輕不重地將抽屜合上,肖楊隨手把材料擱到桌面,又拿出一支筆放到手邊。等完成這一切,他才抬起頭,迎上趙亦晨的視線。已經是下午六點,夕陽掙扎在地平線的上方,將末路的光投進辦公室內,打在趙亦晨身上。他歸隊時換上了警服,但沒有來得及刮鬍子,兩手搭放在兩膝之間,十指交疊,拳心半握,沉默的身影一半曝露在漸暗的陽光中,一半深陷素描色的陰影里。

正如肖楊一直以來他的印象。極端的理智,以及極端的衝動。

「那你應該已經知道我為什麼通知你不要再查下去。」肖楊掀了掀薄唇道。

「我不明白。」趙亦晨卻只是不露情緒地與他對視,灰褐色的眼眸里映出他模糊的剪影,「據我所知,許雲飛雖然把絕大部分遺產都留給了許菡,但在他死後,許家的基金管理公司一直是由許漣打理。即使那筆遺產來源有問題,也只可能和許雲飛、許漣有關。既然如此,不論我是否參與調查,都不會影響這個案子的結果。」

「許家的問題沒有這麼簡單。上頭通知不讓你參與,也是為了你好。」收回落在他眼裡的目光,肖楊拾起手邊的筆,快速在手中那份材料上籤下自己的名字,「這段時間沒什麼事,給你批半個月的假。隊里的事小陳先替你代理,你趁著放假帶孩子去找個靠譜的心理醫生,順便也把自己的心態調整好。」語畢,他放下筆,將材料推到他面前,「走之前把這個拿給小陳,該交代的都交代清楚。兩個星期後再來見我,到時看你的狀態決定是否讓你即刻歸隊。」

垂下眼瞼,趙亦晨的視線轉向那份材料。

「我知道了。謝謝肖局。」他沒有半點猶豫或是疑問,站起身伸出左手拿起那份文件。

然後抬起右臂,微擰著眉,向他行了一個舉手禮。

陳智幫著趙亦晨處理刑警大隊的事務三年,對於七七八八的雜事,不需要他過多叮囑。

交代了近期要注意的案子,趙亦晨便最後問他:「跟獄警聯繫過了嗎?」

眉心緊了緊,陳智顯然明白他在說什麼,卻過了好一會兒才回答:「商量好了,下星期三上午。就說您是曾景元的表哥——這幾年也只有他表哥來看過他。」

對他明顯的停頓置若罔聞,趙亦晨點點頭,站在辦公桌後頭整理好最後一份材料,摞成一打收進抽屜里,「這件事暫時不要讓肖局知道。」

陳智沒有即刻給他答覆,低下頭咬緊牙根沉默了一會兒,才又抬起頭來看向他,張張嘴問道:「我聽魏翔說了那邊的情況,您現在……是想自己調查?」

「小陳。還有很多事情根據現有的線索根本無法解釋。」擰轉鑰匙給抽屜上了鎖,鑰匙串隨著趙亦晨將它別回腰間的動作叮咚作響,他抬眼對上他的視線,腰桿挺直的身影背著光,昏暗的光線中橋不清臉上的表情,「我必須弄清楚。」

擰眉難掩目中的憂慮,陳智遠遠望著他那雙眼睛,緊抿的嘴角已有些僵硬。

「這段時間隊里的事你先辛苦一下。」繞過辦公桌停步在他身旁,趙亦晨拍了拍他的肩膀,「等把孩子安排好了,我就回來。其他方面都不會有影響。」

知道這是不再有回寰的餘地,陳智嘆了口氣,只得點頭:「您放心。」

搭在他肩頭的那隻手便因此而鬆開,趙亦晨與他錯身而過,離開了辦公室。

外頭響起魏翔的聲音:「趙隊慢走,好好休息。」

趙亦晨似乎對他說了什麼,站在陳智的位置聽不大清。他轉身正要出去,就見魏翔忽然閃了進來,鬼鬼祟祟地趴在門邊往外瞧了一會兒,而後關上門扭頭問他:「怎麼樣?」

「趙隊要自己調查。」陳智見狀挪了兩步坐到辦公室的沙發上,一想到剛才趙亦晨的態度,便忍不住心煩意亂,下意識低頭撓了撓自己扎人的頭髮,「而且我覺得,他除了想查出嫂子的死因,還想把嫂子隱瞞的事情全部查清楚。」

「那不是有很多?」魏翔眉梢一挑,走到沙發旁抱著胳膊凝神思索起來,「我想想……那通報警電話斷了之後到底發生了什麼,曾景元當年說謊的原因,嫂子去九龍村看望的姑娘,王紹豐和嫂子的關係,寄那兩張照片的人是誰,嫂子為什麼八年沒和趙隊聯繫,再加一個嫂子真正的死因……」懶於掰著指頭細數這些疑點,他搖搖腦袋,長嘆一聲,「也不知道他會先從哪裡查起啊?」

從他的話語里聽出一絲不對勁,陳智歪過腦袋將他上下打量一眼:「要知道他從哪裡查起幹什麼?難道你還要幫他?」

魏翔低眉答得理所當然:「趙隊是我師傅,我當然要幫他。」

聞言板起了臉,陳智坐直身子,指了指前邊的椅子:「坐下,我跟你談談。」

看出來他這是要訓話,魏翔杵在原地沒有動彈。

等待許久不見他就範,陳智犟不過他,只好自個兒起身站到他面前,擰著眉頭一臉嚴肅:「魏翔,我可要提醒你。現在趙隊的情緒很不穩定。這個案子涉及嫂子,按規矩,哪怕要立案,趙隊也不能參與調查。更何況這個案子它沒有立案,肖局又特地交代我們看住趙隊、盡量勸他——這就代表趙隊確實是不適合繼續追查下去的。」頓了頓,又緩了語氣補充,「我們作為還能和趙隊說得上話的人,不能勸他就算了,總不能還幫著他查吧?」

「陳副隊,我知道你的意思。」哪想魏翔張口便回嘴,同樣皺緊了眉頭神色凝重,「但趙隊和我們一樣,都是刑警。我們的責任就是追查真相。更何況趙隊他不只是一個刑警,在這個案子里他還是一個丈夫。平心而論,如果把嫂子換成我老婆,她懷著孩子打報警電話求救,話還沒講完就失蹤了,之後為了找她我發現她不僅身份是假的,還可能背著我做了很多見不得光的事——我也會覺得匪夷所思,不可置信。」語速不自覺加快,他情緒竟漸漸激動起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陳智的腳尖,撐直了微微漲紅的脖子,幾乎每說一句話都會重重地點一次頭:「哪怕她現在死了,我也會想知道真相,想知道她為什麼在我找到她之前就死了,想知道曾經跟我躺在同一張床上的那個女人究竟是什麼樣的人,想知道接下來的幾十年里我是該恨她還是該愛她。」

忽然收了聲,他合上嘴深吸一口氣,平復了情緒才又緩緩補充:「再說另一方面,我覺得善善這孩子挺可憐的。她變成現在這樣,很可能跟嫂子的死有關。如果查出了真相,說不定會對她的病情有幫助。」

陳智隻字不語地聽著他的話,微眯著雙眼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的臉瞧,好一會兒沒有做聲。

兩人相顧無言,誰也不肯退讓。

良久,陳智才突然開口:「你老婆是不是懷孕了?」

魏翔神色一變,倒沒想到他看了自己這麼久,居然讀出了這麼條信息:「這跟我們現在討論的話題沒關係……」

「行了,我知道了。你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吧,只要不耽誤工作,我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再同他糾纏這個話題,陳智見自己猜對,便裝模作樣地給了他左肩一拳,順勢調侃道:「這麼大的喜事都不告訴我們,啊?准爸爸?」

到底是比他們年輕一些,魏翔一下子就鬆了方才緊繃的神經,低下臉抓耳撓腮,竟有點兒不好意思。

陳智卻趁他低頭,悄悄嘆氣。

他想,當初胡珈瑛懷孕,趙亦晨或許也是這麼高興的。

夜裡晾好了衣服,趙亦清拉緊陽台的門,扣上鎖便往屋裡走。

主卧早已關了燈,只留一條門縫透進點兒走廊的光,防止孩子害怕。她輕手輕腳地推門進去,來到床邊想要看看趙希善有沒有睡著,卻猛然發現被褥被掀開了一角,孩子已經不見蹤影。趙亦清嚇了一跳,趕忙打開床頭燈,輕輕叫道:「善善?」四下里沒有任何回應或響動,她左瞧又瞧,怎麼也找不著孩子。

心裡頓時慌了起來,趙亦清急急忙忙跑出主卧,一面喊著一面衝進洗手間:「善善!」

洗手間的門關著,丈夫劉志遠的聲音從裡頭傳出來:「怎——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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