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許漣推開趙希善的房門,悄無聲息地走進房間,合上身後的門板。

孩子的卧室當初是由許菡布置的,四周的牆和天花板都貼上了夜光壁紙,白天吸足了光線,入夜後便發出淡綠的熒光,像極了漫天星光。不過熒光只會持續十分鐘,而後漸漸黯淡下來,最終回歸黑暗。許漣記得許菡之所以選這款壁紙,就是因為它既能讓孩子睡得安穩,又不會對人體健康產生傷害。

靠著門靜立好一陣,待那瑩瑩光點徹底被黑暗吞沒,許漣才動手打開了卧室的頂燈。

床鋪上被褥鋪得平整,再沒有趙希善小小的身影。走到衣櫃前,許漣打開櫃門,眼前是掛得整整齊齊的衣物,瞧不見別的東西。過去的一年裡,她幾乎每晚都會來看趙希善一次。她知道小姑娘總是睡不安穩,夜裡常常哭醒,然後爬起來躲進衣櫃里。

從今往後,恐怕打開衣櫃也不會再找到她了。

抿了抿唇,許漣彎腰從柜子底端的抽屜里取出一個旅行袋,又拿上幾套小姑娘從前愛穿的衣服,後退幾步坐到床邊,按季節將衣物疊放好,一一收進旅行袋裡。

房門又一次被打開,發出輕微的聲響。

許漣沒有回頭,只繼續手裡的動作,好像根本沒有聽見動靜。

直到站在門口的楊騫問她:「你這是什麼意思?」

「明天我會去見趙亦晨。」頭也不抬地回答,她拎起一件印有西瓜圖案的白色T恤,擱在腿上熟練地疊好,「談善善監護權的事。」

楊騫沉默數秒,「他是不是你叫來的?」

「我有事沒事幹嘛叫他過來?」

「那他為什麼會知道這裡?」

「他一直都在找許菡,你不是不知道。」不耐煩地放下手中的衣服,許漣將臉別到一邊,抿緊嘴唇閉上雙眼,眉心隱忍地微蹙,停頓片刻才繼續道:「再說鄭國強那邊已經盯我們很久了,故意透露線索給趙亦晨,然後趁這個機會闖進來搜查的可能性也有。」

緊緊盯著她的背影,楊騫思量一陣,最終沒再糾纏這個話題:「善善的監護權你打算怎麼辦?」

「給他。」

他皺起眉頭,「你瘋了?」

許漣微微側回了臉,語氣忽而冷淡下來:「我會想辦法把遺產留下來,但是善善必須跟趙亦晨走。」

「這不可能。」沒有在意她口吻的變化,他亦不自覺沉下了聲線,銅牆鐵壁似的杵在門邊,不打算退讓,「就算他不貪這筆遺產,也會發現你態度怪異,然後找理由跟我們周旋。別忘了他是條子。」

扭過頭將冰冷的視線投降他,許漣反問:「那你想怎麼樣?眼睜睜看著善善在這裡病死?」

臉上慍怒的神情一僵,楊騫稍稍收斂了神色同她對視,語調重新緩和下來:「這個心理醫生不行,我們還可以再找別的。」

「沒有別的了!」抓起手邊的衣服往床頭狠狠一甩,她忽而抬高了音量,變得聲色俱厲,「善善只要待在這裡,就不可能好轉!你別忘了她是怎麼生病的!」

緊繃的雙肩垮下來,楊騫鬆開門把手走進房間,放軟了表情,一面走向她一面安撫:「你別激動。」

霍地站起身,許漣警惕地面向他,渾身的肌肉都綳得僵緊,嘴角隱隱抽動。

「我不激動誰激動?你嗎?」她眯起眼冷笑,「那是我外甥女!我看著她出生看著她長大!」

「我知道你關心孩子,但是也不能冒這麼大的風險……」總算走到她跟前,楊騫伸出手扶住她瘦削的肩膀,輕輕摩挲起來,「乖,不要這麼衝動。」

「我告訴過你不要再碰我。」一把拍開他的手,她警惕地退後兩步,冷冷瞧著他神情溫柔的臉,「許菡的事查清楚之前,我不會相信你。」

不出她所料,一提起這件事,楊騫就一改方才的態度,擰起眉頭擺出一副已經厭煩的模樣。

「那事真不是我策劃的。」他說,「是你自己說的,只要她……」

「出去。」打斷他的辯解,許漣面無表情地抬手指向房門。

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楊騫的神情鬆了松,終於妥協一般嘆了口氣,上前吻了吻她的額頭:「早點睡。」

語罷,便轉身離開了卧室。

等他將房門合緊,許漣才扶著身側的牆壁,重新坐回趙希善的那張小床邊。衣服剛整理到一半,她已有些疲累。因此她脫下鞋,縮到床靠牆的一邊,抱緊了自己的膝蓋。她記得小時候,她和許菡的房間里有一個小小的帳篷。每到害怕時,許漣就會藏進帳篷里,抱著膝蓋縮成小小的一團。總要許菡爬進去,哄她好一會兒,才肯出來。

後來許菡走了,父親拆掉了那個帳篷。許漣再也沒有能夠躲藏的地方。

合眼沉吟許久,她將手伸進趙希善的枕頭底下,摸索一陣,找到了小姑娘藏在那裡的照片。是張半身照,趙希善在中間,許菡攬著她的肩膀,另一邊則是穿著警服一臉嚴肅的趙亦晨。

照片是合成的,所以趙亦晨看起來總有些格格不入。許菡剛去世的那段時間,趙希善情緒崩潰,每天都行屍走肉似的獃獃地坐在床上,誰也不搭理。為了討好她,許漣就合成了這張照片送給她。結果很久以後她才發現,小姑娘每晚都會趴在被窩裡,打著小小的手電筒,看著這張照片哭。

「你從沒問過我恨不恨你。可能你也根本不在乎。」盯著照片里許菡望著鏡頭微笑的臉,許漣喃喃自語,「但你怎麼忍心這樣對善善。」

照片上的女人當然不可能給她答案。

漫長的等待過後,許漣捏著照片,將臉埋向了自己硬邦邦的膝蓋。

乾澀的眼在昏暗的光線里正對著漆黑的褲腿,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她想,或許是因為太多年沒有哭過,她早已忘了該怎樣流淚。

黎明一過,晨光微亮,趙亦晨便睜開了眼。

身邊的趙希善還在酣睡,兩條細瘦的手臂抱著他的胳膊,膝蓋蜷到肚子前,低著腦袋,微微張著小嘴。這是個缺乏安全感的姿勢,就像蜷縮在母親溫暖的子宮裡。趙亦晨輕輕抽出自己的胳膊,無聲無息地下了床,沒有驚醒她。

給她掖好被子,他悄聲走進洗手間,轉過身剛要關門,就聽見小腳丫踩在木板地上啪嗒啪嗒的腳步聲——小姑娘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過來,赤著腳跑到房間里唯一亮著燈的這扇門前,剎住腳步表情獃滯地看了看他,隨即便衝上前,抱住了他的腿。

她不能說話,但他好像明白過來,她是醒來發現他不在,以為爸爸也像媽媽一樣不見了。

摸了摸小姑娘的後腦勺,趙亦晨把她抱起來,回到床邊給她穿上了鞋。

他去洗手間洗漱,她也跟在他身邊。於是他拆開一副牙膏和牙刷遞給她:「今天我們去見小姨。」頓了頓,又問,「知道小姨么?」

許菡留給趙希善的便簽上,是管許漣叫「小姨」。但趙亦晨不確定,以趙希善目前的狀態是不是明白這個詞的意思。

所幸小姑娘點了點頭,接過牙膏和牙刷,認認真真在牙刷柔軟的刷子上擠出一條牙膏。

幫她把漱口杯盛滿了水,趙亦晨剛拆開自己那副牙刷,就從鏡子里看見小姑娘舉起小胳膊,把擠好了牙膏的牙刷遞到他手邊。他一愣,低頭看向她。趙希善抬著小臉眼睛一眨不眨地瞧他,像是在等待什麼。

「給我?」

小姑娘點頭。

趙亦晨明白了她的意思。他給自己手中的牙刷擠上牙膏,一手遞給她,一手從她手裡接過她那支牙刷。小姑娘這才轉過身去,端起杯子漱了口,將牙刷塞進嘴裡。她在同齡人中算不上高,踮起腳勉強可以刷牙,不需要踩小板凳。

見她不用他幫忙,趙亦晨自己便也盛了杯水,開始刷牙。

一大一小站在鏡子面前,刷牙的習慣一樣是從左到右,從上到下。小姑娘刷得慢,父女倆的動作便漸漸同步。她低著眼睛沒有留意,趙亦晨卻看得清清楚楚。

刷完牙,他搓好毛巾給小姑娘擦臉。下手重了些,隔著毛巾摳她眼角時,她便使勁往後躲。

蹲到她跟前,趙亦晨又幫她擦了擦耳朵:「想不想跟爸爸一起生活?」

小姑娘頂著一張被他擦紅的小臉,認真地頷首。

「好。」騰出一隻手來撥了撥她額前的頭髮,趙亦晨說,「爸爸帶你回家。」

八點五十分,趙亦晨牽著趙希善抵達了萬達廣場的星巴克。

許漣比他們到得更早。這個時間段店裡人少,她坐在角落的位置,腳邊隔著一個旅行包,點了杯拿鐵,加了好幾包糖。他帶小姑娘坐到她對面,要了一杯檸檬茶和一杯中式茶。

「怎麼把善善也帶來了?」沒等他坐下,許漣就先開了口。

拉開趙希善無意識地放進嘴裡的手,趙亦晨掀了掀眼皮:「順便給她買幾件衣服。」

「我帶了她的幾套舊衣服過來。」瞥了眼腳邊的旅行包,許漣望向小姑娘,「昨天睡得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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