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九九七年,警校放假,趙亦晨隻身找去了胡珈瑛讀的那所大學。

大學東門外有間律師事務所,附屬於學校法學院,給校內的學生提供實習場所。胡珈瑛剛念大二,時常會往律所跑,打打雜,替律師整理案卷。那天輪到她值日打掃,事務所已經關了門,玻璃門內只有她彎著腰掃地,一手掃帚一手撮箕,長長的頭髮紮成馬尾,黑色長裙的裙擺下邊露出半截小腿,白襯衫的袖口套著袖套。

趙亦晨遠遠瞧著她,發覺她喜歡穿黑白灰三色的衣服,不像其他姑娘趕著時髦穿得艷麗。但她身上有股說不出來的氣質,像是從水墨畫里走出來的,不動的時候沉靜,活動起來沉穩,一點兒沒有這個年紀的姑娘活潑的特質,卻也討人喜歡。

他叩響玻璃門,胡珈瑛這才抬起頭來看見他,微微一愣。

「誒,是你啊?」她放下撮箕,把掃帚靠牆擱好,擦了擦手走上前來給他開了門,「你來找律師嗎?都已經下班了。」

「我來找你。」趙亦晨沒有進門,只站在原地,好平視她的眼睛。她個頭比較小,而他又高又結實,鐵鑄的牆似的立在那兒,要是不借著台階的高度減少兩人的身高差,怕是會給她太多的壓迫感。

胡珈瑛還扶著玻璃門,一時間沒反應過來:「找我幹什麼?」

「我想和你處對象。」他說。

然後他看到她紅了耳朵,眼底的慌亂轉瞬即逝。她側開身告訴他,「你先進來。」

看出來她這是害臊了,趙亦晨控制住已經快要浮上嘴角的笑意,點點頭走了進去。胡珈瑛飛快地關上玻璃門,轉過身來拿背緊挨著它,好像要借那冰冰涼涼的感覺醒醒神:「你跟我開玩笑吧?」

趙亦晨正對上她的視線,嚴肅地板著臉,認真道:「沒開玩笑,我中意你,我要跟你處對象。」

「我們才見過三次面,你都還不了解我,怎麼就知道你會中意我了。」她回嘴,一雙黑眼睛眨啊眨,眼裡有水光似的亮。

「只有三次,也看得出來你的人品。」早料到她會這麼說,趙亦晨一臉平靜,不慌不忙地看著她的眼睛,幾乎都要看清她眼裡的自己,「而且我知道你學習好,愛看書,喜歡騎單車,早上會繞著操場散步,邊走邊背英語單詞。」

「知道的還不少。」

「我將來要做警察,知道該怎麼搜集情報。」

「你說這話就不害臊嗎?」

「害臊,從看到你開始我就害臊。」

「我沒看出來。」

「我將來要做警察,知道該怎麼控制情緒。」

胡珈瑛笑了。他覺得她笑起來最漂亮,蒙娜麗莎的微笑也比不上她。

「你這麼想做警察啊?」她問他。

「對。」

「為什麼?」

「我媽是警察,我爸不是。我媽沒有我爸富有,但她一輩子都比我爸過得踏實,對得起良心。」

她還在笑,但笑容里的意味不一樣了。那時候趙亦晨感覺得到,她看他的眼神是柔的,柔得像水,鹹的水。

「那我考考你。」她這麼說完,走過他身邊,從事務所前台後頭拎出一袋水果。塑料袋嘩啦啦地響,她拿出一顆芒果,抬起臉對他說:「我想吃芒果,你幫我去洗洗吧。」

這考題出得怪,趙亦晨接過芒果想了想,轉身走出了律所。

幾分鐘之後,他帶著芒果回來,已經把它去了皮切片,盛在不知哪兒弄來的盤子里。

胡珈瑛好奇地瞧了瞧盤子里的芒果片,「為什麼把皮剝了?」

「我不確定你對芒果過不過敏,不過只要去了皮,過敏的人也能吃。」

趙亦晨這麼一本正經地講完,便見她又一次笑了。這一笑很短暫,她只是彎了眉眼,嘴角略微上翹,緊接著就擺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接過盤子好整以暇地迎上他的目光:「我不了解你,你也不夠了解我。你倒是有膽量,敢直接過來跟我說想和我處對象。」

他也算是把處變不驚的本事發揮了出來,「我知道你會答應。」

「這麼有自信?」

「你不常笑,但我們見過三次,你沖我笑了兩次。」終於不再克制嘴邊的笑意,趙亦晨兩手插兜里,直勾勾瞧著她,語氣變得愉快而又肯定,「剛才你又笑了兩次。這證明你也中意我。」

那一刻他覺得自己不像個警察,倒挺像流氓。在此之前,他從沒想過自己會因為這種感覺而高興。

所幸高興的不單只是他。胡珈瑛也彎了眼笑。

她說:「是,我也中意你。」

趙亦晨見過很多種眼睛,有的眼睛是天生會笑的,有的眼睛是不愛笑的。胡珈瑛的眼漆黑,深邃,但那黑色裡頭還有更深的陰影,壓在眼底,壓住了她本該有的情緒。她那雙眼睛是不常笑的眼睛。

可她喜歡對他笑,笑起來眼裡有亮光。

就像破曉時分,要是沒有前頭的黑夜,日出便帶不來後頭的光明。

電話鈴聲大作。

趙亦晨再一次驚醒,眼球被一束打進客廳的陽光刺痛,趕緊眯起眼適應光線。蓋在他身上的毛毯滑了下來,面前的茶几上擺著一杯豆漿和一隻用不鏽鋼盤子蓋住的碗,他恍惚了幾秒,知道這是趙亦清來過了。

邊伸手撈電話邊抬起胳膊看了眼腕錶上的時間,已是早晨六點五十分。

來電顯示是刑警大隊副隊長陳智的號碼,他值晚班。趙亦晨兩個多小時前接到那個古怪的警告電話之後,就通知了陳智去查號碼的所在地,這時候應該是有結果了。他接起電話,感到太陽穴隱隱作痛,只拿食指壓了壓:「喂?」

「趙隊,查到那個號碼的地址了。」陳智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是Y市的固話,在外省。」

「通知當地的派出所,讓他們去看看情況。」掀開滑到腿上的毛毯,趙亦晨抓了把自己的後腦勺,已然清醒不少,「把情況說明清楚,還要記得提醒他們,便衣過去。」

「好,我去辦。」毫無異議地答應下來,陳智頓了會兒,又說,「您再休息會兒吧,這幾個月太辛苦了。」

「沒事。」趙亦晨前傾身子揭起蓋在那隻碗上的不鏽鋼盤,「我待會兒就回局裡。」

碗里的肉包子還冒著熱氣,趙亦清知道他習慣什麼時間出門上班,所以總能及時把早餐送過來。換作往常,趙亦晨會起身洗臉刷牙,吃完早餐便出發。但這天他沒有。

他掛斷電話,來到陽台落地窗前,拉開已經被趙亦清扯出一條縫隙的窗帘,站在了清晨的陽光下。落地窗外的防盜門將光割裂,陰影和天光同時投向他的身軀。這張防盜門是胡珈瑛失蹤後安上的。他佇立在它後邊,好像囚犯佇立在監獄的鐵窗裡邊。

唯一不同的是,監獄裡沒有陽光。

晚上八點,陳智敲響了趙亦晨辦公室的門板。

「小陳。」他抬頭見到是陳智,便放下了手裡的筆,「早上我叫你查的那個號碼,後來怎麼處理的?」

「正要跟您說。」陳智關上身後的門走到他辦公桌前,手裡還拿著一沓剛整理好的檔案,是上個月閱兵前掃黃打非專項行動的報告,「是這樣,他們派出所派人去看了,那家人姓許,還挺有錢的,家裡有個八歲大的孩子,看起來不像會勒索別人,倒是有被勒索的條件。便衣試探了一下,許家人都在,沒有多出來的孩子,他們一家子的行動也沒什麼可疑的跡象。」

陳智有點胖,人憨厚,娃娃臉,看上去年輕,卻也是有十年經驗的刑警。這幾個月專項行動過後又是十一長假,大量的警力都被調出開展安保工作,加上九龍村的事,他好幾天沒回過家,眼看著瘦了一大圈。趙亦晨原想再交代後邊的事,瞥見他眼底的黑眼圈,開口時便話鋒一轉:「知道了,我再聯繫他們鄭隊多留心,暫時不打草驚蛇。你今晚回去休息,剩下的事我來處理。」

張了張嘴想說自己還能再干兩天,但陳智想了想,他和趙亦晨共事六年,是知道趙亦晨的脾氣的。如果這時候真把話說出來,想必又會挨一通訓:不花點時間養精蓄銳,只能事倍功半。於是陳智嘆了口氣道:「誒,好,趙隊您辛苦了。」

重新拾起筆,趙亦晨示意他把手裡的報告放桌上。陳智順從地放下了東西,剛要和他道別,又忽然想起點什麼,忙不迭開口:「對了趙隊,其實這個事會不會……不單純是許家人的事?您看,打外地號碼還要加區號,就算打錯了,也不該正好打到您這兒來。而且那小姑娘八歲,零七年出生的……」

說到這裡,他停下來幾秒,小心觀察著趙亦晨的臉色,「有沒有可能,跟嫂子有關係?」

趙亦晨沒有說話。他臉上沒什麼表情,這是他思考時的一貫表現。可陳智總覺得,這沒有表情的表情,其實也藏了某種情緒在裡頭。他說不清,只是憑著刑警的直覺判斷的——他認識趙亦晨的時候,胡珈瑛已經失蹤了三年。關於她的事,他從沒聽趙亦晨談起過。只不過這是隊里公開的秘密,誰都知道,趙亦晨大抵也清楚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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