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阮喻是在震驚中醒來的。

她隱約記得自己做了個夢,夢見她置身火海,腳下是一道裂縫,裂縫對頭白茫茫一片冰天雪地,許淮頌站在那裡,伸手過來摩挲她的臉,問她:「你能不能再喜歡我一次?」

她腦子裡轟一下,從被窩裡鑽了出來。

這是什麼比聊齋志異還詭異的夢,她她她……魔怔了啊!

阮喻呆坐在床上很久,直到斷成兩截的記憶被拼接到一起,她意識到,原本該在沙發的自己到了這裡,而現在,天已經亮了。

那麼,問題來了。

她環顧一圈,沒察覺到什麼人氣,換好衣服,躡手躡腳下了床,翻來覆去沒找見拖鞋,只好光腳踩著地毯出去,悄悄移開一道門縫往外探看。

忽然聽見一聲「喵」。

她低下頭,看見許淮頌那隻橘貓窩在門前,正仰著腦袋眼巴巴望著她。

好像是餓了。

阮喻忘了自己出來的目的,條件反射似的蹲下來要揉貓,手伸出去卻頓住:「我剛退燒,還是不摸你了。」說完又念頭一轉,「哦,你是不是聽不懂中文啊?I mean that I''m sick.Emmmmm,where is your……」

她已經多年不用英語,「your」了半天,沒想起「主人」該怎麼表達,懷疑地接上:「……your daddy?」

「在這裡。」她的視線里,忽然撞入一雙鞋。

阮喻一僵,緩緩站起來,看見許淮頌一手拿著一杯水,一手端著一個盤子站在他面前,看上去有那麼一絲無奈。

她覺得,他似乎克制著自己,沒有對她發出「你是不是燒傻了」的質疑。

垂眼看見她光著的腳,許淮頌把水和早飯擱在茶几上,去沙發邊拿她的拖鞋。

阮喻的呼吸一下窒住。

不用問了。不用問她是怎樣回到床上的了。

拖鞋在沙發邊,那還有什麼別的可能?

許淮頌彎腰把拖鞋放在她跟前,然後走開去拿耳溫槍,一邊說:「來吃早飯。」

她套上拖鞋,說:「許律師,昨晚給你添麻煩了,謝謝你把我扛進去。」

作家就是不一樣,用詞精準到位,一個「扛」字就把所有旖旎的可能全都消除乾淨。

許淮頌當然也不至於強調是「抱」,拿耳溫槍在她耳邊摁了一下,看見「37.0」,轉頭用筆在便簽紙上記錄下來。

阮喻愣了愣,湊上去看,發現紙上密密麻麻一排數字:3:00——38.2,3:30——37.8,4:00——37.5,4:30——37.3……

她磕磕巴巴說:「這……這是什麼?」

不是有意明知故問,而是太驚訝了,才這樣脫口而出。

「退燒藥退燒效用的研究報告,」在她瞠目結舌的表情里,許淮頌補上一個轉折,盯著她說,「你信嗎?」

當然不信。

阮喻乾咽了一口口水,避開他的視線,捋捋劉海在沙發上坐下來,低頭拿起盤子里一隻奶黃包塞進嘴裡壓驚。

她覺得這氣氛莫名有點詭異。有點像她做的那個荒唐的夢。

沉默里,小橘貓「喵嗚喵嗚」地過來,要搶她手裡的早飯。

她正準備掰下一塊給它,就看許淮頌蹲下來一把抱起了它:「你的早飯不在這裡。」說著把它領去了廚台。

她嚼完一個奶黃包,沒話找話問:「它叫什麼啊?」

許淮頌正倚著廚台給貓餵食,回頭說:「Tiffany。」

這是把貓當女朋友養?

見阮喻噎住,他又解釋:「不是我取的。」

哦對。她又記起那個沒弄清楚的問題了。

她想了想問:「你把貓帶來了中國,貓主人不無聊嗎?」

許淮頌的目光掃了過來,眼底從原先的淡漠到現出星星點點的笑意,說:「他還有Judy,Amy, Nalani。」

「這麼多啊……」阮喻乾笑一下,埋頭繼續啃奶黃包,過了會兒,聽見許淮頌手機響了。

他接通語音通話,說的是英文。

阮喻英語聽力嚴重退化,「耳睜睜」聽了半天,愣是只聽出幾個破碎的單詞。

許淮頌發現了她的茫然,掛斷後解釋:「家裡漏水了。」

「那怎麼辦?」

「沒事,家裡有人。」

阮喻默默喝了一口水。

猜想得到了證實,許淮頌果然不是單身。那她還做了那種違背道德的夢……

她加快了吃早飯的速度,狼吞虎咽完起身說:「許律師,謝謝你的早餐,打擾你一晚上了,我先走了。」

許淮頌放下貓:「等我五分鐘,處理完家裡的事送你。」

「不用不用,」她擺擺手,「我不燒了,自己打車就行。」說完轉頭去卧室拿包,有那麼點落荒而逃的架勢。

許淮頌沒有阻攔,在外間打開電腦,撥通了一個視頻。

阮喻一出來,就瞥見他電腦屏幕上跳出一個黑到反光的腦袋,以及一句熱情洋溢的:「Hey!Hanson!」

一個牙很白的黑人小哥。

許淮頌回頭看了她一眼,不慌不忙對著鏡頭,一詞一頓地說:「Where is the water leaking fr?」

這回阮喻聽清楚了。他在問,水是從哪兒漏來的。

所以,他說的「家裡有人」是?

許淮頌又回頭說:「我室友。」

阮喻「呵呵」一笑:「哦……」

許淮頌對著電腦沒說兩句就掛了視頻,然後拿起桌上一疊資料:「走。」

「你不睡覺嗎?」阮喻跟在後面問,「疲勞駕駛很危險的。」

她可真是交通規則意識非常強的三好市民。

「我休息過了。」許淮頌把手裡那疊資料遞給她,「你翻一翻,感興趣的話,現在順便去看看。」

阮喻一頭霧水接過:「看什麼?」

「看房。」

他說著就拉開了房門。

阮喻抬起頭,一眼看見門外站了個身材高挑的女人,一隻手抬在半空。

她一愣。

對方好像也有點錯愕,卻很快恢複自然,垂下手跟許淮頌笑說:「巧了,我剛要敲門。」

幾乎是一瞬間,阮喻就分辨出了這個聲音。

此刻一身乾淨利落職業裝,站在房門外的,就是那條被撤回的語音消息里,跟許淮頌說話的女人。

她說完話後,目光在阮喻身上一落。

許淮頌順勢側身讓開一步,作個手勢跟她介紹:「阮喻。」再跟阮喻說,「我在美國的同事,呂勝藍,呂小姐。」

「你好。」

「你好。」

兩人互相點了個頭致意,阮喻心裡閃過一絲微妙的奇異感。

按商務禮儀講,許淮頌這介紹順序,好像把親疏關係弄反了?

許淮頌卻似乎沒有意識到這點,神情無波無瀾地問呂勝藍:「什麼事?」

她拿起手裡一個醫用紙袋晃了晃:「聽前台說你半夜要了退燒藥。」

許淮頌沒有接受也沒有拒絕,轉頭問:「要帶點葯回去嗎?」

「不用啦,謝謝。」阮喻擺擺手。

他就朝呂勝藍點了個頭。

呂勝藍彎彎眼睛一笑:「那你們忙,我回房間工作。」

許淮頌再次點頭,關上房門往電梯走,一邊跟阮喻解釋她手裡的資料:「搬家是必要的,我昨晚聯繫劉茂,叫他推薦了幾間房,暫時選出這兩套。」

阮喻有點驚訝,愣了愣趕緊道謝,又聽他說:「離這裡不遠,你不累就去看看。」

房子確實該儘快換了,她現在身體狀態不錯,又不好辜負兩個律師半夜替她選房的好意,於是答應下來。

許淮頌的標準相當苛刻,精挑細選剩下的房,基本都到了只需要做最後一步確認的程度。

第一家是個十一層的小高層,設施、環境都很不錯,房子的性價比在杭市這個地段高得出奇,唯一叫人懷抱疑慮的是,男房東在看見兩人時表現得很冷淡,跟誰欠了他一張黑金卡一樣。

阮喻倒不在意這個,但許淮頌僅僅禮貌性地轉了一圈,就叫她走了。

下樓後,她奇怪問:「我倒覺得房子不錯,房東不熱情不是反而叫人安心嗎?」

許淮頌揚了揚眉:「你沒發現是因為我在?」他把手機滑開給她看,「房東昨晚並不是這個態度。」

阮喻湊過去看他簡訊記錄,發現許淮頌全程以她的口吻——一個「獨身女性」的身份在跟房東交涉,而那時候的房東,甚至熱情到發了emoji表情。

她搗蒜似的點點頭,一臉「你說的對」的表情,下一秒就看他手機屏幕上跳出房東發來的新信息:小姐,我這房子是租給單身女性的,怕的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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