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2

晚上7點,阿怡壓下心裡的忐忑,再度踏足廣播道。這天阿涅將車子停在杜紫渝家樓下不遠處,跟大廈入口相距不過三十米,但由於路邊種著幾棵大樹,停在樹蔭下的廂型車也不甚顯眼。當阿怡步近車子,車門再一次提前滑開,只是探頭出來的阿涅跟以往有點不一樣,他正在講電話。他示意阿怡坐到之前坐慣的座位上,自顧自地離開車廂,帶上車門。阿怡本來有點好奇阿涅在跟誰談話——她不知道是不是又有突發情況——但當她轉頭看到牆上的監視屏幕後,她便無法移開視線。

她沒想到杜紫渝會變成這副模樣。

阿怡獨自待在車裡,仔細瞧著屏幕中頹然乏力、沮喪失神的杜紫渝。畫面中的杜紫渝坐立不安,一時站起來在房間中踱步,一時坐在電腦前惘然地盯著屏幕,有時又焦灼地拾起手機,按動幾下後,用力丟到一旁。她蹲坐在椅子上時身子搖晃,神態恍惚,目光空洞,乍看還會以為是患上精神病的病人。阿怡留意到杜紫渝雙臂震顫,只是她不知道那是出於憤怒還是恐懼,抑或兩者皆是。她唯一能確定的是杜紫渝正陷入嚴重的焦慮不安,加上那張人不人鬼不鬼的臉孔,她知道對方昨晚睡得不好,甚至沒有睡過。

昨天的詭計竟然如此有效——阿怡暗忖。數天前在同一個屏幕上,她看到杜紫渝像個普通女孩子安靜地坐在椅子上看書,沒想到才不過幾天便落得這凄慘下場。本來,阿怡以為看到杜紫渝這副德行會令她感到痛快,但實際目睹時卻沒有絲毫快感。阿怡心底的愁苦與抑鬱沒有消退,而她更隱隱聽到來自靈魂深處的質問:「你以為復仇的果實真的甜美嗎?」

——不,我不是為了痛快才決定復仇,我只是要為小雯討回公道……

「啪。」

阿涅打開車門的聲音打斷阿怡的思緒。他剛跟鴨記通完電話,吩咐對方繼續留意施仲南的手機通信——他們在施仲南的手機上,同樣使用了Masque Attack。

「阿涅,你說……今晚便會完結了?」阿涅甫坐下阿怡便問道。

「對,今晚便會完結。」阿涅打了個呵欠,滿不在乎地回答。

阿怡很清楚這句話背後的意思——杜紫渝今晚便會自殺。事實上,看到杜紫渝現在的容貌神情後,阿怡覺得這女生突然拔出刀子自刎也並不稀奇,畢竟「絕望」兩個字就掛在對方的臉上。

「你做了什麼,令她一天之內變成這模樣?」阿怡察覺到,杜紫渝不會單單因為幻聽而落膽至此。

「沒什麼,就只是往她的『軟肋』狠狠刺下去。」

阿涅將筆記本挪到阿怡面前。視窗里依然是花生討論區上那條偽造的討論串,但回應數比昨天增加了幾倍。最先抓住眼球的,是回應中有杜紫渝兄長的照片,而阿怡仔細閱讀內文後,更感到無比驚訝。

「這、這篇新聞也是假的吧?」阿怡讀到題為「警方拘捕男子;涉嫌盜取大量學生資料」的一篇回應時問道。

「當然。」阿涅伸手按下筆記本的觸控板,「我連新聞網站的假頁面都弄好了,即使杜紫渝點進鏈接也不會露餡。」

「你偽造這種罪名,杜紫渝會信以為真嗎?」

「什麼偽造罪名?被捕一事雖假,但罪行是真的啊。」阿涅皺皺眉,「之前不就給你看過嗎?」

「你是指杜紫渝在圖書館用那什麼充電器偷取那張拍到小雯的照片?」

「不啦,我是指這個啊。」

阿涅遞上平板,上面顯示著阿怡曾看過的通信記錄。

——你有沒有將我給你的其他檔案放在同一個硬碟?那些檔案曝光,我們就完了!

——哪些檔案?

——就是你叫我在學校偷偷搜集的資料啊!其他同學手機中的照片、通信錄、簡訊之類的備份檔啊!假如有人在花生公開你的身份,你還可以用什麼電腦時鐘慢了一天做借口,但萬一他們發現我們的關係,確認你和區雅雯不是毫不相識的陌路人,那我們就脫不了罪啊!!

「難得杜紫渝主動透露這種黃金情報,我自然不會放過。」阿涅露出賊笑。

「你拿到這些檔案?」

「沒有。」阿涅攤攤手,「拿來也沒有意思,反正我知道她將偷來的資料拷貝給了兄長,那就足夠讓我大做文章。我只要以zerocool的身份胡扯什麼『那是學生的隱私』『有不能公開的照片』之類,杜紫渝便會對號入座。就算我寫的東西細節上跟她偷來的資料不符,判斷力低下的她才不會想到我只是虛張聲勢,只以為自己錯過了那些細節。」

「你又怎麼拿到她哥的這張照片?這不像是偵探社的偷拍照……」阿怡瞄了筆記本一眼,再問道。

「我不就說過,我在杜紫渝手機上安裝了偽冒的LINE,連她過往的通信記錄都到手了嘛。那張照片是她拍的,她用LINE傳給兄長,我自然能拿到了。做到這地步,杜紫渝鐵定不會懷疑網路上的種種全是假話。」

「可是,這就是杜紫渝的弱點?」阿怡有點不解,「即使她以為親兄被捕,害她心煩意亂,也不可能令她自尋短見吧?」

「人啊,只有兩種情況下會放棄生命。」阿涅換上嚴肅的語氣,說,「第一種很常見,就是承受很大的痛苦。也許是肉體上的痛——例如癌症病患——又或者是精神上的痛,像抑鬱症之類。自殺的動機可能是逃避痛苦,也可能是以死控訴,期望自己的死能令他人產生愧疚之心。嚴格來說,這是非理性的手段。」

「世上有理性的自殺嗎?」

「有,就是犧牲自我來達成某目的。客觀上不一定理性,但從自殺者角度來看,是一種合理的決定。這就是第二種情況。」阿涅瞟了阿怡一眼,「假如現在你和妹妹被困火場,身邊只有一副氧氣筒,你會自己使用還是讓妹妹用?」

阿涅的話叫阿怡心裡一沉。如果能換回小雯的將來,她恨不得自己當天能代替妹妹,從二十二樓的家裡躍出窗外。

「我說過我不會逼杜紫渝自殺。我要她理性地選擇,由她自己決定了不了結性命,所以我不會容許她單純為了逃避痛苦而自戕,而是要她明確地、清晰地面對死亡的恐懼,體會放棄生命的一刻所帶來的絕望感,並且理解到這是出於自我意識、是自由意志下的結果,不是和稀泥、半吊子隨便一了百了的胡鬧死法。」阿涅頓了頓,再說,「可是我不是什麼善人,既然這是一場復仇,就自然要製造對她不利的條件。」

阿涅拉動筆記本畫面,展示出假討論串中一則稍長的回應。

——你們別高興得太早,依我看,這傢伙很容易脫罪。他沒有主動發放手上的資料,那是zerocool用不正當方法取得的,換言之,就算警察在他的電腦找到檔案,他亦可以用相同的借口開脫,說是從網上找到的……

「我要杜紫渝相信,她是危害兄長的關鍵一環。我利用他們的疏離關係,引導她得出『只要警察沒找上她,哥哥就有機會脫罪』的荒謬結論。這固然不是事實,但只要她誤以為這是事實便行。而待會兒我會讓杜紫渝看到這則留言……」

阿涅按下鍵盤,屏幕上亮出新的視窗,上面有一段文字。

我認識被捕的男人,他是我的同事,沒想到他是這種人,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我有內幕可以爆:他提過他有一個中學生妹妹,我曾碰見過他們在一起。我記得他妹妹穿的校服,跟那個自殺女生的學校的很相似!我猜一定有關係!

「……這樣子,杜紫渝便必須正視目前的兩難——她自身的存在正危及兄長。她愈愛慕哥哥、愈顧慮對方的話,她就愈容易動搖。」

「你知道有人見過他們在一起?」阿怡指著那段文字,問道。

「不,那是胡扯的,但總之此刻杜紫渝相信是事實就行。」

「可是,就算她以為兄長會因自己入獄,那也不過是『盜取隱私』這種小罪名啊?犯不著犧牲性命來——」

「假如是刑事案件,事情便會落在媒體的鎂光燈之下,大眾會詳加審視。杜紫渝擔心的是兄長會因為你妹妹一事遭網路公審,空穴來風地將他標籤成因愛生恨的變態,毀掉他的人生。在這個前提下,向警察和盤托出迫害你妹妹的真相也於事無補,『自首』不會是選項之一。」阿涅打斷阿怡的疑問。

阿怡漸漸理解這思考脈絡。她很清楚被逼成為公眾焦點有多大壓力,而她知道煽動網民欺凌小雯的杜紫渝亦很清楚這點。

「加上這幾天我們施計令她精神壓力大增,她更容易鑽牛角尖,將死亡視為可以解決問題的選項。」阿涅淡淡地說,「在情緒不穩、睡眠不足時聽到喊著『殺人兇手』的耳語,足以令人失去現實感——一個人身處貌似日常的異常環境之中,心智就很容易受影響。」

直到此刻,阿怡才真正明白之前那些騷擾電話、偽裝幻聽的用途。那些手段並非用來令杜紫渝受苦,而是要影響她的判斷力,在孤立無援的環境下迎接終極考驗——「為了至愛的兄長,你願不願意犧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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