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2

杜紫渝睜開眼,映進眼帘的依舊是沉默的白色天花板。她往左瞄了瞄床頭的鬧鐘,短針落在八與九之間。微風拂起粉藍色的窗帘,早晨柔和的陽光伴隨著窗帘的起伏或強或弱地照在杜紫渝的小腿上。

真平靜啊——杜紫渝想。

由於暑假已開始,杜紫渝沒有調鬧鐘,讓自己睡到自然醒。事實上,平日清晨6點總有鴿子飛到房間的冷氣機平台外休憩,所以往往鬧鈴未響,杜紫渝已被鳥兒的鳴叫吵醒。今天鴿子們卻像了解她的心情似的,難得地沒有打擾她安眠。

「安眠」,真是久違的名詞啊——杜紫渝再想。

過去兩個月,杜紫渝幾近精神崩潰。她完全沒料到區雅雯會自殺。

那天當她寄出最後一封匿名信後,久久沒收到對方的回覆,她便以為自己「勝利」了。她當時猜想,區雅雯一定是消極地刪去了郵件,眼不見為凈,像鴕鳥般將頭顱埋在沙子里,以為這樣便可以逃避現實。她要區雅雯知道,凡事皆有因果,上天會假借凡人之手,去令惡人受到教訓。

只是她沒想到區雅雯那時候已不在人世。

杜紫渝在網路上在看到區雅雯自殺的新聞的瞬間,腦袋空白一片。她以為死者不過是同名同姓的傢伙,又或是弄錯了什麼,可是再三讀過那則短短的消息後,她猛然察覺自己的所作所為。區雅雯是在讀過她的信後自殺的。縱使她沒有親手將對方推出窗口,但她也感到這份罪責的重量。

——我殺了人。

那一刻,杜紫渝心裡冒起兩把互相對抗的聲音。

——「那不是你的責任,你又沒有用槍指著她逼她跳樓。」

——「你別自欺欺人,你在信中叫她去死,她便真的去死了。」

杜紫渝不斷為區雅雯的死訊找借口,可是那把名為「理智」的聲音逐漸壓下其他的情緒,不斷重複著相同的指控——

「你殺了人。」

當杜紫渝回過神時,她已在洗手間抱著馬桶嘔吐。

她從不知道人命如此沉重。

那天父親也像今天一樣,北上出差,偌大的家裡只有杜紫渝一人。杜紫渝家住九龍城廣播道,是九龍屈指可數的高尚住宅區。廣播道全長約一公里,起點始於聯合道和竹園道交界,但由於它是一條環狀道路,就像銜尾蛇一樣,廣播道的終點接在起點旁,在筆架山山麓上畫出一個心形的區域,區內還有兩條貫穿南北的道路馬可尼道和范信達道。它曾是香港各家電視台與電台總部所在之地——就連那兩條道路亦以外國的無線電發明家命名 ——但隨著這些機構陸續遷出,如今這社區只餘下香港電台和商業電台兩家企業,以及大量價值不菲的豪華寓所。杜家住在一棟每層僅有兩個單位的住宅大廈的十樓,家裡只有父女二人,可是房子卻有千餘平方尺,客廳連接著向東的陽台,主人房附有獨立衛浴,在香港這是不少上班族夢寐以求的生活環境。

不過,就在區雅雯自殺那天,這沒半點生氣的房子只令杜紫渝更感到窒息。即使她將家中所有電燈打開,再打開電視機和音響,她仍改變不了一個事實——這個家裡,只有她一個人。在她最慌張、最焦慮的一刻,她連個傾吐的對象也沒有。以前家裡尚有一位叫Rosalie的菲律賓女傭,在杜家工作多年,杜紫渝當她半個家人,可是去年5月父親解僱Rosalie,改為聘用鐘點女傭,杜紫渝就更覺孤獨。

那天晚上,杜紫渝按捺著惶恐不安的情緒,以顫抖的手指傳送訊息給她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她的「兄長」。

那女的死了!!!

「咔嚓。」玄關傳來的開門聲打斷了杜紫渝的回憶。每天早上9點,姓黃的鐘點女傭都會來打掃,黃昏6點會再來一趟,替杜氏父女煮晚餐。在杜紫渝不用上學的日子,她更會烹調簡單的料理讓杜紫渝中午吃。然而,杜家的早餐則不在這個女傭的工作範疇之內,每天早上,杜紫渝習慣隨便吃個麵包充饑,而父親更是提早出門,在上班之前光顧餐廳。

曾幾何時,杜家的早晨有過不同的風景。

早餐曾是杜紫渝每天最期待的時刻——菲佣Rosalie在廚房忙碌地煮早餐,父親邊喝咖啡邊看電視新聞,母親則挑三揀四地嫌女傭煮的太陽蛋不夠好。即便這不是什麼和樂融洽的模樣,杜紫渝覺得,這至少是父母跟自己難得同桌共聚的機會。杜紫渝的父親經常出差和加班,晚上難得見一面,而母親以前就經常不在家——結果六年前,她留下簡單的字條,說自己要跟這個沉悶的丈夫訣別,便再沒回過家了。

杜紫渝的父親是一位工程師,畢業後一直在同一家頗具規模的建築公司工作,至今已晉陞至行政人員,薪水相當可觀,廣播道的豪宅更是他在樓市低潮時購入,賬面上獲利甚豐。不過,就如妻子的留書所指,他的個性木訥少言,多年來只重視事業,活像個工作狂。他年近五十才成婚,杜紫渝暗中猜想,母親跟父親一起也許只是覬覦他的財富,結果發現金錢無法帶給她生活上的刺激,最後還是離開這悶蛋,在其他男人的懷抱中尋求不切實際的幸福。

不過,最令杜紫渝感到不可思議的是母親離家後,父親幾乎沒有任何反應。

父親沒有表現出任何情緒波動,仍舊有規律地上班下班,生活一切如常。杜紫渝猜,也許對這個男人而言,妻子或家人通通不重要。幾年前離世的姑母對她說過,父親根本沒有興趣結婚,只是來者不拒地接受了母親的追求。

也因此,杜紫渝對這個男人的感情相當複雜。她一方面感受不到家庭溫暖,只覺得自己不過是跟父親分享同一個住所的同居人,另一方面她亦很感激對方,畢竟父親提供了溫飽、照顧她的日常需要。在物質生活上,杜紫渝比不少人豐足,但心靈上卻遠比他人貧乏。

每次她在街上看到父母帶著孩子,一家團欒的模樣,便不禁幻想自己若然生在平凡家庭里,個性會有什麼轉變,遭遇有否不同。

「早安。」起床梳洗過後,杜紫渝到廚房斟水喝。正在清潔抽油煙機的鐘點女傭看到她便主動打招呼。

「早安。」

「要吃新鮮麵包嗎?」女傭指了指桌上一個膠袋。

「不用了,昨天的還沒吃完。」杜紫渝邊說邊從冰箱取出一個裸麥核桃麵包,再放進微波爐稍微熱一下。

女傭微微一笑,眼神頗有嘉獎之意,彷彿對杜紫渝的節儉很是欣賞。可是,杜紫渝這樣做並不是基於什麼好教養,她只是不願意多花父親一塊錢——她不想自己變成像母親一樣的女人。

隨著年紀愈長,杜紫渝愈對自己的外貌感到害怕。每天在鏡子里,她看到自己的樣子一天比一天更像母親。杜紫渝的母親是位美女,三十多歲時仍經常在街上被當成大學生搭訕,笑起來臉上的小酒窩更讓人心生好感。杜紫渝不止繼承了母親的梨渦,還遺傳了一雙桃花眼,縱使她不想承認,自己有著跟母親相同的美貌。因為「水性楊花」的母親只為他人帶來不幸,所以杜紫渝對自己的外表深感嫌惡,為了遮掩這些特徵,她刻意戴上跟臉型不相稱的方框眼鏡,又刻意磨平自己的感情,平日鮮少露出笑容。

「我說,你這年紀的女孩子就該打扮一下嘛。漂亮又沒有罪。」兄長曾如此勸告過她。

對杜紫渝來說,兄長是唯一的心靈支柱。

拿著麵包和杯子,杜紫渝回到卧房。她習慣躲在自己的房間里,畢竟空蕩蕩的客廳只會讓她更覺孤單。事實上,她的房間比不少低收入家庭的房子還要寬敞,除了卧床、衣櫥、書桌等傢具外,還放了一張躺椅和一台小几桌,讓她平時舒適地閱讀喜愛的小說。她將杯子放在書桌上,再順手將一旁的小說放回書架。昨天她又取出這本已讀過好幾遍的日本翻譯小說,稍微重溫結局。她會這樣做,是因為她的閱讀部落格中難得有訪客留言。

版主大大您好!我最近才有幸讀完這部作品,感到十分震撼,想看看其他讀者的感想,結果找到版主大大您的部落格了。讀罷您的文章,忍不住冒昧回應一下:您的感想文寫得太好啦!完全說出我的心聲。兩位主角的關係真是悲哀,尤其結局更教我掉淚。不過我實在無法接受作者要男主角最後自殺的安排,假如說他跟女主角是秘密戀人,我還覺得合理,但他們就不像是啊?為什麼他連性命都不要,願意為女主角犧牲?是贖罪?但他根本沒有罪責嘛?期望版主解惑,指點一下。謝謝!

小芳 於 2015/06/30 20:13

留言談及的,是東野圭吾的某本著名作品。杜紫渝不特別喜歡東野圭吾,但這部小說卻是她至愛之一,所以她在部落格的心得文也寫得比較仔細。她的文章是去年春天放上網路的,結果事隔一年多,才有第一篇回應。杜紫渝的部落格一向沒有什麼人氣,畢竟香港閱讀人口不多,她從網站統計得知,點閱的有不少是台灣人——杜紫渝從IP地址記錄知道,這位「小芳」也是台灣讀者。

自從昨天讀到這留言,杜紫渝便開始思考如何解答。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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