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早上11點20分,阿怡站在油麻地以諾中學大門前,等候阿涅。
這天她本來要上班,但為了調查,只好向主管要求調班。主管對阿怡近來的工作態度頗有微詞,可是幾年來阿怡在崗位上沒犯過什麼大錯,平日做事又勤快積極,加上他知道阿怡家中遭逢巨變,唯有睜一眼閉一眼,口頭上提醒阿怡儘快處理好私事。阿怡也很清楚,她不能老將工作推給同事,只是她現在殫心竭力於找出害死小雯的兇手之上。
在剛過去的周末,阿怡花了不少時間瀏覽阿涅名單中的嫌疑者網頁。那十八人之中,除了在喪禮上見過的舒麗麗和杜紫渝外,其餘儘是陌生臉孔。縱使阿怡像網路跟蹤狂一樣,連臉書中的陳年往事或Instagram里的昔日舊照也一一挖出來,但結果就如阿涅所暗示,任憑她怎麼努力細看,她都沒找出半條線索。
看畢名單上嫌疑者的社交網頁後,阿怡不死心,決定將阿涅給她那張紙上其餘無關的鏈接全數檢閱。她想起跟舒麗麗一起出席小雯喪禮的趙國泰,說不定阿涅判斷錯誤,kidkit727或共犯在這些不是使用iPhone的學生之中。有些網址由無意義的數字和字母組成,把它們逐個輸入瀏覽器並不容易,阿怡好幾次將小寫的「L」當成「1」、英文字母「O」當成數字「0」,一個網址可能要鍵入兩三次才能打開,但這無阻她發掘嫌犯的決心。
只是,光有決心,對事情沒有幫助。
周六一整天,阿怡幾乎寸步不離家中電腦屏幕,而星期日她要值早班,下班後她歸心似箭,心思全放在阿涅給她的名單之上。可是瀏覽過上百個網頁,阿怡依然看不出半點端倪,她無法在小雯的同學的社交網站中找到妹妹的身影,頂多只看到一些「疑似」悼念的短文。在趙國泰的臉書上,阿怡就看到這樣的一篇近況更新:
Kenny Chiu
2015/5/21 22:31
再會了。我本來不相信有天堂地獄之說,但現在,我只能祈求那個世界真的存在。希望你能在那邊好好生活。
永別了。
或許就如阿涅所說,校方下了禁令,同學們都有默契地刪除了和小雯相關的文字和圖片,防止事件被記者和網民渲染鬧大,但阿怡有種感覺,就算老師要學生們這樣做,這些十四五歲的年輕人也不一定會聽從,況且擁抱網路的世代習慣每天都帖文和貼圖,他們要刪除特定內容應該不輕鬆,總有漏網之魚。所以阿怡不禁猜想,小雯本來就不常出現在這些學生的臉書或推特上——kidkit727的文章中那句「她沒有知心朋友」,再一次像惡魔絮語般在阿怡耳邊呢喃著。
在阿涅記下的百多個網址里,有些不是學生的社交網站,而是網路討論區的鏈接。阿怡在鍵入網址後,發現瀏覽器蹦出花生討論區時,心頭不由得一沉。那些都是小雯自殺前網民們針對地鐵事件的討論,大部分阿怡早在兩個月前已看過,如今再讀到這些滿懷惡意的文字,更令阿怡感到痛苦。
而當阿怡打開一條貌似平凡的花生討論區網址時,屏幕上現出來的,卻幾乎叫阿怡窒息。
那是一幅少女的半裸照片。
跟之前的八卦版的討論串不一樣,這帖子位於成人貼圖版。花生討論區有成人資訊的區塊,包括讓用戶談論性話題的交流版,有讓他們交友的成人徵友版,亦有張貼十八禁成人色情圖片的貼圖版。成人貼圖版版規列明,圖片不能展露性器官,相中人亦必須年滿十八歲,然而前者可以從照片內容判斷,後者卻沒辦法證明,即使帖文者聲稱照片主角已成年,那女生到底是十八歲還是十五歲,就只有當事人才知曉。
阿怡打開的討論串里,張貼者貼了五張不雅照片,照片沒有拍到女生的樣子,脖子以上就只有下巴勉強被攝進鏡頭。第五張照片里除了沒露臉的女生外,還有一個身材臃腫的男人,那男人的臉上打了馬賽克,就只有嘴巴和舌頭的部分沒有遮蓋。
阿怡看到這串照片後,眼前一黑,不願意接受妹妹出賣身體的「事實」,反胃感、悲傷和憤恨交錯。然而她冷靜下來,再次將視線放在這些照片之上時,她才察覺自己擺了個大烏龍——那女孩子不可能是小雯。小雯比照片中的女生矮小,胸部要小一點,而且垂在肩頭的頭髮長度也不一樣。最重要的是,阿怡自小照顧小雯,曾每天替年幼的妹妹洗澡,她很清楚妹妹胸口和腰間有多少顆痣,這跟相中裸女身上的特徵完全不同。
阿怡吁了一口氣,開始猜測阿涅為何收藏了這帖子。在阿涅記下芸芸花生討論區的鏈接中,就只有這一條是成人貼圖版的。阿怡猜,或許這女生是小雯的同學,這些床照跟妹妹的「私人恩怨」有關,但阿怡在第三張相的背景里,發現卧床一角有一件藍色的校服,這校服和小雯學校的白色制服沒半分相像。
「啊,搞不好那混蛋故意戲弄我……」當阿怡花了半個鐘頭反覆盯著這幾張照片後,突然想到另一個可能。她估計精明的阿涅早料到自己會抓住這些資料不放,為了教訓自己,特意加上一個令她難堪的網址,假如她心情低落質問阿涅,對方便可以大大奚落一番,以此說明「外行人就不要多管閑事、自尋煩惱」之類的歪理。阿怡想,她繼續執迷於這些照片和其餘上百個網頁只會令阿涅奸計得逞,於是她終於關上電腦,讓自己離開沉迷了兩天的虛擬空間。這時已經是星期天的晚上10點。
這一夜阿怡再次夢到小雯,可是夢境卻叫她從沉睡中驚醒。她在夢裡看到一個臉上掛著馬賽克的胖子在一家夜店裡抱著小雯親熱,旁邊還有一群看不清臉孔的男人圍觀,拿著手機拍照和拍影片。露出嫵媚表情的小雯任由那胖子為所欲為,為自己寬衣解帶,更似乎享受著對方在身上各處的揉搓。眼看胖男人壓在妹妹身上,有所動作之時,阿怡急得大聲喊叫,可是躺在沙發上、已被脫光的小雯沒有理會,還對姐姐投下嫌惡的眼神,就像在說:「你管什麼?你真的關心嗎?」
阿怡早上起床時,噩夢的片段仍殘留在她的思緒中,教她很不好受。不過因為今天約了阿涅到以諾中學查探,所以她還是抖擻精神,做好心理準備。
然而老天爺就像特別討厭阿怡似的,讓她離家時在信箱里發現令她煩惱的信。
房屋署寄來「特別調遷」的配房通知書,說已編配好新的住所給阿怡,通知她在7月7號前到新屋邨的辦事處辦手續。信中所列的屋邨是天悅邨,位於新界元朗天水圍。這封信勾起阿怡跟房屋署主任見面的不快回憶,令她這天的心情更為沉重——她決定無視這信,畢竟她有權拒絕兩次編配的房子,只是她難以估計下次和再下次會不會給她送上更偏遠的屋邨。
天空就像配合阿怡的心情一樣,烏雲滿布,一副快要下雨的樣子,可是偏偏沒灑半滴下來。站在以諾中學校門外,阿怡眺望馬路兩邊,希望看到前來的阿涅,可是她只看到一個貌似拾荒為生的老婦、一個站在路旁正在等車的西裝男,以及兩個看來像退休人士、邊走邊閑聊的大叔。在這個時間,學校區的路上行人不多,即使以諾中學對面是一家叫「天景國際」的四星級酒店,早上11點多仍未到退房的時間,所以只有一輛旅遊巴士停在路邊,不見那些聒噪的內地旅客的蹤影。
等了十數分鐘,阿怡看了看手錶,發覺已過了11點半。她心裡正罵著阿涅不守時,卻突然想到,不知道對方會不會私下跟袁老師通電話改期,放自己鴿子。她趕緊掏出手機,按下阿涅給她的號碼。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
一串鈴聲從阿怡左方傳出,她回頭一看,便看到緩步向她走過來的阿涅,他手上拿著之前用來撥給袁老師的那支舊式手機,正低頭檢查來電。
「急性子的人可幹不了大事。」阿涅直接按下拒絕接聽的按鈕,走到阿怡身邊,劈頭第一句不是道歉,反而是譏諷對方的話。
「你怎麼仍然穿得如此寒酸!」阿怡沒理會阿涅耍賴皮,因為對方的外表更刺激到她。阿涅依然穿著那條七分褲,上半身則是那件紅色的運動外套,雖然拉鏈拉至領口,但阿怡猜裡面還是一件皺巴巴的T恤。
「我有好好穿鞋子啊。」阿涅舉起右腳,讓阿怡看到他穿上了休閑鞋,而不是平日穿慣的露趾涼鞋,「這身打扮是休閑時尚風,你不懂的。」
「你跟袁老師說你是我的『好朋友』,我可不想她誤會,以為我跟你這種臭男人交往啊!」
「你介意什麼?」阿涅冷笑道,「你認為你還會跟她來往嗎?抑或你打算跟她成為閨中密友?她以為你和什麼男人有關係,跟你又有何瓜葛?」
阿怡想反駁阿涅的「歪理」,可是面對這個能言善辯的傢伙,她找不到任何能贏過對方的字句,只能獃獃地站在原位。
「今天就是有很多像你的笨蛋,只在乎人家如何看待自己,以為世界繞著自己旋轉。我勸你不要讀什麼文學名著了,改看《你管別人怎麼想》和《自以為是的豬》吧。」阿涅一臉鄙夷之色,說,「你別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