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1月7號下午6點多,阿怡接到意外的電話後,憂心忡忡地趕到九龍城警署。警員領她走進刑事調查隊的辦公室,身穿校服的小雯正由一名女警陪伴著,坐在房間角落的一張長椅上。阿怡甫看到小雯,立即趨前抱住妹妹,可是小雯沒有回應,只是茫然地任由阿怡緊緊地擁著自己。
「小雯——」
阿怡放開妹妹,正想發問,小雯卻像是終於回過神來,反過來抱住姐姐,將臉孔埋在對方胸口,淚如雨下。她哭了近十分鐘,情緒漸漸平復,身旁的女警便對她說:「妹妹,你不用害怕,你姐姐也在這兒了,你就將事發經過告訴我們吧。」
阿怡從小雯眼中看出她還有一絲猶豫,於是緊緊握著妹妹的手,暗暗鼓勵。小雯望向女警,再瞧瞧桌上填上了自己名字和年齡等資料的口供紙,呼出一口氣,小聲地、斷斷續續地說出一個多小時前的事。
小雯在油麻地窩打老道的以諾中學就讀。以諾中學鄰近九龍華仁書院、真光女書院、基督教信義會信義中學等等,位於油麻地學校區,雖然學生成績不及華仁或真光等名校,但也算是區內熱門的教會學校,加上校方提倡利用網路、平板電腦等「科技噱頭」協助學習,在學界小有名氣。小雯每天上學,必須先搭一程專線小巴從樂華邨到觀塘地鐵站,再乘半個鐘頭的地鐵到油麻地站,下課就反過來搭地鐵到觀塘站轉乘小巴。雖然以諾中學下課時間是4點鐘,但小雯有時會在課後留在學校圖書館做家課,所以在11月7號這天,她比平時晚了一點回家,5點左右才離開學校。
從9月開始,因為有香港市民反對政府提出的選舉改革方案,發起示威抗議,而當政府動用防暴警察管制民眾後更令形勢一發不可收拾,大量不滿的市民湧上街頭,佔領堵塞金鐘、旺角和銅鑼灣的主要馬路,癱瘓部分地區交通。由於路面的公共交通工具改道及停駛,市民紛紛改乘地鐵,於是地鐵乘客暴增,尤其在上下班的繁忙時間,月台上塞滿等了兩三班車仍未能乘搭的市民,車廂里更擠得令人透不過氣,別說好好抓住扶手吊環,大部分人連轉身也做不到。乘客只能背靠背、胸貼胸、踮起腳跟站立,隨著列車加速減速向前或向後挨過去——不過因為太擠,倒不用擔心跌倒,車廂里連讓人倒下的空間都沒有。
小雯在油麻地站上車後,只能站在第四卡車廂盡頭的位置,緊貼著左邊車門。觀塘線列車只有旺角站和太子站在左面上下車,往後的車站乘客都是使用右邊車門,所以列車經過太子站後,小雯便等於站在車廂一個死角。她一直習慣站在這個位置,因為她要到觀塘站才下車,待在這角落便不用每個站移動身子讓位給乘客進出車廂那麼麻煩。
根據小雯憶述,她是在列車剛離開太子站時察覺異樣的。
「我……我覺得有人摸了我一下……」
「摸了你哪一個部位?」女警問。
「屁……屁股。」
小雯結結巴巴地說明,她當時抱著書包,面向車廂外,不知道背後站著什麼人,但她覺得有人用手摸了她屁股一下。她回頭瞄了瞄,卻沒看到特別的人,只是一張張平凡的面孔。除了幾個跟同伴聊天的外國人、一個站著打瞌睡的矮胖上班族和一個大聲講電話的鬈髮大媽外,其他人都低頭自顧自滑手機。即使車廂中擠得要命,人們還是不願意放過片刻使用手機上社交網站、聊天、看影片或玩遊戲的機會。
「我、我一開始想我可能誤會了……」小雯以蚊子般的聲音說,「車廂很擠,或者是有人想從口袋掏手機,不小心碰到我……可是隔了一陣子,我發覺……嗚……」
「那人在摸你屁股嗎?」阿怡問。
小雯緊張地點點頭。
在女警的追問下,小雯漲紅著臉,描述她被猥褻的過程。她感到那隻手正緩緩地搓揉著她的右邊臀部,於是緊張地伸手護著後方,但因為車廂太擠,她擋不住那隻手。她無法轉身,只能扭過脖子用眼神警告色狼,可是她轉過頭,卻不曉得犯人是背貼著她的西裝男,還是旁邊一個禿頭的老翁,抑或是站在她視線死角的某人。
「你沒有呼救?」阿怡問道,可是話剛離開嘴巴她便後悔。這句話太有責怪的味道。
小雯搖搖頭。
「我……我怕惹麻煩……」
阿怡不是不能理解。她也曾在地鐵上目睹色狼侵犯其他女生的案件,可是女生呼救、抓住色狼後,旁人反而以鄙夷的目光端量那位受害者,而犯人更大聲嘲諷道:「你以為自己是什麼偶像明星?我犯得著摸你的奶子?」
小雯停頓了數分鐘,像是整頓心情後,再緩緩說出案情,女警便將她的話記錄在口供紙上。小雯說她陷入混亂期間,那隻手的觸感突然消失,正當她鬆一口氣,以為對方收手時,那隻手竟然掀起她的校服裙,直接摸她的大腿。她感到一陣噁心,就像被蟑螂蟲子爬上身子,可是這時她動彈不得,只能焦躁地期望那隻手不會往上爬。
當然她的願望落空了。
那色狼直接摸上小雯的屁股,手指勾著內褲邊緣,指頭朝私處緩緩移動。小雯害怕得不敢作聲,只能不斷用手壓下裙擺,嘗試擋住侵襲。
「我、我不知道他摸了多久……我只在心裡不斷祈求他快停手……」
小雯邊說邊發抖,阿怡卻只感到心痛。
「……然後,就是阿姨救了我。」
「阿姨?」阿怡問。
「有幾位熱心的市民逮住色狼了。」女警向阿怡說。
就在列車快到九龍塘站的時候,一位大嗓門的大媽突然在車廂中朝著小雯身後大喝了一聲。
——你!你在幹什麼!
喊話的人正是小雯之前提過那位大聲講電話的大媽。
「……當阿姨大嚷時,那隻手便霎時抽走了……」小雯戰戰兢兢地說。
事實上,當大媽高聲呼喝後,車廂里陷入一片混亂。
「我說你!你剛才在做什麼?」
大媽沖著小雯右後方一個高大的男人喊道,兩人相隔兩三個乘客。那男人年約四十,膚色蠟黃,臉上顴骨凸出,鼻子扁嘴唇薄,眼神有點猥瑣。他身穿一件不太光鮮的藍色襯衫,跟皮膚的顏色形成強烈對比。
「你叫我?」
「就是你!我問你剛才你在做什麼?」
「我做了什麼?」
男人神色有點緊張。就在他答話同時,列車駛進九龍塘站月台,車子停定後,右邊車門緩緩打開。
「我問你,你這色狼剛才是不是在摸這位妹妹!」大媽向小雯瞄了一眼。
「你神經病。」男人甩一甩頭,想隨著下車的乘客們離開車廂。
「你別跑!」大媽擺出一副毫不退讓的姿態,趁著乘客移動騰出空間,往前逼近,一手抓住男人的手臂,「妹妹,你說,剛才是不是有人摸你屁股?」
小雯咬著下唇,眼神遊移著,不知道該不該說實話。
「妹妹,你別怕,大姐我當證人!你說出來就好!」
小雯慌張地點點頭。
「你們都是神經病!別阻我下車!」男人喊道。其他乘客一一注視著他們,甚至有人按下了求助按鈕,通知車長車上出了狀況。
「我親眼看到的!你別抵賴!跟我們一起上警局!」
「我、我不過是不小心碰到她罷了!她這種貨色,誰會特意摸她屁股啊!你再抓住我,我告你非法禁錮!」男人一手推開大媽,想往車廂外逃跑。可是他沒料到門旁看熱鬧的群眾中有一個彪形大漢,他一轉身便被抓住。
「先生,無論你有沒有做過,還是先到警局較好。」穿無袖T恤的大漢語帶威嚴地說。
在這片混亂中,小雯靠在車廂角落,被其他乘客以不同的目光注視著——有的是出於同情、有的是出於八卦、有的更是出於獵奇。尤其一些男乘客的視線令她感到不舒服,就像被問「你剛才被摸了嗎?」「感覺如何?」「覺得羞恥嗎?」之類的話。她雙腿一軟,跌坐在地上,開始啜泣。
「妹妹你別哭,有大姐我替你出頭……」大嗓門的大媽仍在說著。
大嗓門大媽、彪形大漢和另一位見義勇為的白領女性都到了警署做筆錄。根據大媽的說法,車廂里所有乘客都忙於滑手機,就只有她察覺小雯神色有異,在石硤尾站乘客上下車時,從人群之間瞥見小雯的校服裙被掀起,屁股正被人抓住。她想該不該沉默,等到列車駛進九龍塘站才來個抓賊拿贓,上前逮住犯人,但看到小雯驚惶的表情,於是提早喝止色狼。事實上,有幾個乘客在大媽喊話後用手機拍攝影片,將車廂中的衝突完整地記錄下來——在「人手一機」的今天,鏡頭無處不在,只要在人群中發生丁點不尋常事,都會有人留下影像記錄。
被捕的男人叫邵德平,四十三歲,是黃大仙下邨一間文具店的店東。他在警署否認指控,不斷強調他只是不小心碰到小雯,對方是因為在油麻地站跟自己有過紛爭,含恨在心誣衊自己。依他的說法,小雯曾光顧車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