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華夏之鼎 第802章 暗流

華夏元年,8月17日,南蒲甘,大光。

大光城,也即後世仰光,乃是蒲甘國南方臨近海岸的一座城市,因城中的瑞光大金塔而遠近聞名。

多年前,因對方的冒犯,元軍南伐蒲甘,蒲甘兵不堪一擊,蒲王南逃至大光,尋求西洋公司的庇護。在得到蒲王許諾的一系列優厚條件後,西洋公司出兵止住了元軍的南侵,又與元人達成密約,雙方各扶持一個蒲王,劃分邊界各自統治。

這些年來,元人和東海人表面上在南北蒲甘互相對峙,但實際上關係還不錯。畢竟他們都是趴在蒲甘人頭上發財,沒有利益衝突,私底下還經常交換些好處,建立了溝通渠道。

前陣子,西洋公司在大光的商站突然收到了元人送來的消息,說太傅陳嵬有大事相談,想私下訪問大光。事關重大,大光商站立刻報了上去,上面對此也很重視,將當年處理過蒲甘事務的章愷從西洋市緊急調去了大光,處置此事。

此時,在大光城中一棟新修的四層高樓中,章愷站在四層的會議室向北看去,就見到一行樸素的船隻沿著城北的河流從西向東逐漸接近,然後停入了碼頭之中。

「準時到了……好,就讓我看看,元人是在打什麼主意。」

不久後,一行人從船上下來,然後乘上西洋公司派去的馬車,沿著城中新修的道路進入城中,又來到這座大樓裡面。

又過了一會兒,陳嵬便被帶上了四樓,送到章愷面前。

章愷立刻換上一副職業性的笑容,對陳嵬稍一打量,便走上去迎接道:「平日間與同事們煮酒論天下英雄,都說元國無人,唯有陳太傅當得起青年才俊。今日一看,果然名不虛傳啊!」

陳嵬一愣,然後也謙虛地回道:「哪裡,論起青年才俊,我國之安童丞相、伯顏平章,更要勝過在下許多。」然後他抬頭看著章愷,贊道:「倒是早就聽聞章子和大名,當年智間蒲甘,一手策划了南北兩分,後又在印度動輒廢立土王,威震西洋,有班超王玄策之風,實在佩服!」

說完,他左右看了看會議室內的布置,又說道:「當初我發出密信的時候,本以為得耽擱月余才能成行,沒想到貴方雷厲風行,數日間便得以見到子和兄。華夏國縱橫天下,果然自有獨到之處啊。」

「謬讚了,只是一點日常工作而已。」章愷呵呵一笑,然後請他坐到會議桌的一邊,自己坐到另一邊,開門見山地問道:「不知陳兄不好好在長安享福,卻來了蒲甘這窮鄉僻壤,是有什麼要務么?你我畢竟是敵國之人,勢不兩立,該說清楚的還是說清楚的好。」

長安早已易手,他不可能不知道,現在提起顯然是在揶揄元人。不過陳嵬裝作沒聽見,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說道:「敵國確實是敵國,勢不兩立卻未必……」然後他輕嘆一聲,對著章愷一低頭,道:「今日我來,是想為大元求個情,希望華夏能高抬貴手,放我國一馬。」

「呵。」章愷嗤笑出來,「此時元國失卻四都,退避蜀地,已如瓮中之鱉,為什麼要放過?憑什麼要放過?」

他又看了看陳嵬:「倒是陳兄你,雖是元人,卻向來沒有什麼惡名,要是想尋條出路的話,我可以幫著安排一下。」

陳嵬一拱手:「章兄的好意謝過了,但在下畢竟是元臣,不會另投二主。」然後抬頭道:「章兄莫急,先聽我一言。我的提議,確實是想為大元爭取一分喘息之機,但是對華夏國也是有好處的。」

章愷無所謂地笑了笑,陳嵬慎重地選擇語句,慢慢說道:「我雖是元人,卻也不得不承認華夏革故鼎新,乃是天命所歸。只是自古以來,歷次改朝換代,皆要戰火四起、生靈塗炭。戰事停歇後,國力損耗,疆土也不復盛時,須得休養生息數十年才能再度出擊。據我聽聞,貴國諸位國公皆是有大志之人,胸懷四海,絕不會滿足於此。依我看,這次天下大局與以往歷次都不一樣,也確實該有一番新氣象才對。」

章愷喝了一口茶,道:「所以,新氣象就是放元國一馬?」

陳嵬道:「是,也不是。子和兄久居海外,自然比我更知道天下之大。中原之地只是天下之東的一隅,往西還有高原、有大漠,再往西還有印度、有大食、有泰西諸國,說不定再往西還有更多土地。這麼看,只為中原之地拼生拚死,格局未免就嫌小了,真正的猛士,便該向外求取才是。夏國早十幾年前便在海外布局,為的也是此圖吧。只是貴國實力再強,面對如此之大的天下,恐怕也不能面面俱到。既然如此,何不讓同出中原的大元為王前驅,效犬馬之力呢?」

「噫……爾等這是想要稱臣?」章愷聽了之後略微驚奇,心中不斷盤算著得失。過了好一會兒,他沒有直接接受或否定,而是反問道:「這不管對哪國都是大事,據我所知元國朝堂之上是有不少死硬派的,陳兄又怎能一言而決?」

陳嵬也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撥弄著手上的茶碗,反問回去道:「如果大元朝廷真的上下一心,向華夏稱臣,華夏會接納嗎?」

章愷眉頭一皺,略作思考,然後答道:「這不是我能決定的,必須報回去由國公會決斷才行。但就我個人的看法,元國重臣多為戰犯,罪惡滔天,不可能隨便放過,即便爾等想要稱臣,也必須將他們一網打盡交由我國審判才行。可是,這些戰犯位高權重,可以說他們就是元國朝廷的意志,又豈會隨便自投羅網?所以,陳兄之前所言不是沒有道理,但多半是行不通的。」

「說的不錯,如今朝中盡被無能無恥之徒佔據,看不清天下大勢,大元敗壞至此,也跟他們脫不了關係。」陳嵬雖是如此之說,但卻露出了笑容。「但是,誰說他們就能代表大元了?」

章愷又愣了:「他們不代表大元,難道你一人就能代表了?」

陳嵬哈哈一笑,道:「當初宋國的賈丞相帶著一個黑皇子就能在靖安府開創一個新朝,如今我是太傅,輔佐皇太孫,又如何不成?」

章愷忍不住一拍桌子,這陳嵬是想造反啊?

呃,不過,他造元國的反,那不正好嗎?

他平靜下來,對陳嵬問道:「你,有什麼打算?」

陳嵬答道:「如今大元在中原敗局已定,我也無意繼續頑抗王師,準備盡量集合殘部,退避西南。接下來,我意圖越山西進,謀圖在印度之地再開拓一番事業……不知這可會妨礙貴國的謀劃?」

章愷面不改色,心中卻不能說不震驚,此人所圖不小啊!

他對陳嵬做了個手勢,然後思考起來。

印度在現在並不指代一個國家,而是一個地理名詞,指的是喜馬拉雅山之南的印度次大陸。在這片土地上生活著大量的人口,他們按地理和文化分隔成一個個大大小小的國度,日復一日過著傳統的生活。

在西洋公司進入印度之前,印度諸國呈現一超多強的格局,最為富庶的印度河和恆河流域由強大的德里蘇丹國佔據,其餘地區各有中等土邦和一系列小國。而西洋公司的降臨給印度局勢增添了巨大的變數,目前南印度的龍脈高韋里河已經被夏人佔據,周邊地區也建立了強大的影響力。

不過,畢竟西洋公司只是外來者,與本土遠隔重洋,能投射的力量有限,經營的時間也不夠。他們在印度建立的勢力範圍不小,但真正實控的只有幾個城市商站,其餘地方大多是委任傀儡間接治理。

目前,西洋公司正在恆河口的孟加拉地區開拓,章愷之前就參與這方面的工作,了解得很清楚。恆河沿岸土地肥沃、人口眾多、物產豐富,乃是天下一等一的富庶之地。恆河入海口自然也關係到天大的財富,若是能在當地建立據點,逐漸拓展勢力範圍,必定能獲取豐厚的回報。但這一地區剛剛被德里蘇丹國征服不久,局勢複雜,牽一髮而動全身,萬一處理不好招惹到了德里四十家,輕則影響貿易,重則是又一場戰爭,不可不慎重。

元人若是從蒲甘進入印度,沒多久就會觸碰到孟加拉一帶,為這個熱點地區帶來新的變數。

「但這個變數……是好是壞呢?」章愷喃喃自言自語了一句,然後繼續思考。

最壞的情況,是元人割據一方,然後投靠德里蘇丹國,與他們共同對抗西洋公司。但這幾乎不可能,一來元人想建立足夠大的基本盤,必然會與德里起利益衝突,二來德里蘇丹也很難會信任這些外來者。相比之下,兩者發生衝突兵戎相見的概率反而要高上許多,如果是這樣的話,西洋公司說不定就可以渾水摸魚……

這麼一想,他感覺豁然開朗,再一盤算,信心又足了不少。略作權衡後,他抬頭對陳嵬問道:「確實,內耗沒什麼意思,不若向外開拓,若是陳兄能做成此事,倒也不錯。但事情不能光靠一張嘴說,現在仍是你我二國大戰之時,你想要讓我軍放你們一馬,可你又能為我們做些什麼?」

陳嵬放下已經半涼的茶杯,笑道:「其實貴國並不需要多做什麼。夏軍神勇無比,征漠北、入關中,自然所向披靡。但打天下易,治天下難,你們一口氣吞下這麼多土地,總需要些時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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