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73年,4月30日,元國,順天府。
「報!」
一隊騎兵繞到了大旗之下,為首一人下馬後半跪下來,對高達報告道:「國公,騎兵後隊已經迂迴到位,城東的退路完全封住了。」
高達只是隨意點點頭,沒說什麼,但心裡還是有些感嘆——果然,手裡有了足夠的騎兵,兵力調動部署起來就是方便啊。
然後,他便抬頭看向了前方的順天府城,隨手一揮道:「開始炮擊吧。」
當初高達戰敗被元軍俘虜,後被忽必烈以禮相待,再加上賈似道興兵對蔡國和他的族人不利,因此他便怒而投降了元朝。
高達在宋朝的封爵是蔡國公,轉投元朝後忽必烈也保留了他的這個封號。不過這有點小尷尬,因為功勛卓著的元將張柔的封號也是蔡國公。雖然張柔已故,但影響力猶在,「共享」同一個封號總歸有些彆扭。所以,當忽必烈動用軍政影響力,將高達的家人和舊部從信陽接回長安後,高達便自請除爵,省得與舊臣鬧出什麼不愉快。當然,他也不是真的不想做公爵了,只是表個姿態出來,讓忽必烈給他換個封號。
沒想到,忽必烈並沒有同意他的請求,仍然讓他繼續做蔡國公,只不過許諾一定會解決這個矛盾。更沒想到,最終居然是用這種方式來解決——
忽必烈要剷平張家!
一個月前,當高達從忽必烈口中聽到這個決斷的時候,心情無疑是極度震驚的。
這可是那個順天張家啊!
張柔本是河北涿州豪強,蒙興金衰時率眾投降蒙古人,帶領家中子弟為蒙古征服立下了無數汗馬功勞,滅金、攻鄂、爭位、討逆……諸場大戰都少不了他們的身影,現在的張弘略、張弘紀等張家二代也在各地擔任重要職務,可謂國朝鼎足。
如此龐大且重要的一個軍事世家,哪怕是生個兒子娶個媳婦都是大事,居然這就要剷除了?這還沒鳥盡兔死呢,居然就要藏弓殺狗了?
但是在更多的了解元朝政局後,高達發現這也倒是情理之中。
從十年前忽必烈在山東失敗開始,他為了維持自己的統治,不得不一再向漢侯讓渡權力,到現在這時候,已經可以說尾大不掉了。現在各地漢侯形同,哦不對,已經是實質上的藩鎮了,基本處於聽調不聽宣狀態——朝廷要是調他們去發財,那自然可以出兵;但要是去啃硬骨頭,對不起,家裡都欠了好幾個月的餉呢。
三年前元軍在單州慘敗,實際上就是吃了這個虧,各方諸侯毫不配合,只能匆匆湊一支雜牌軍出來,在協調指揮的同盟軍前面毫無還手之力。
這樣下去根本不行啊!拳頭都捏不到一起去,還怎麼跟人打?
別說跟人打了,恐怕一打起來,直接就投過去了吧?
所以,現階段忽必烈的主要任務,既不是抗衡東海同盟,也不是對付南宋,而是削藩!必須整合元朝自己內部的力量,把各個山頭重新納入掌握之中,元朝才有可能戰勝其他兩大勢力!
直到去年,他都沒有什麼好辦法,因為一旦對自己人下手,很可能導致漢侯叛逃,甚至引發連鎖反應,使得局面整個崩壞掉。去年底高達入侵的時候,他其實是特別緊張的,因為當時的情形真的很危險,朝廷如果不能果斷將蔡軍擊退,那麼邊境附近的漢侯們說不定就一個接一個地叛逃過去了。
但是事情的發展很快讓忽必烈驚喜萬分,如此危險的局面居然讓別的因一人就給解決了!這不但證明了元軍仍然有軍事上的優勢,還證明了國族的實力和忠誠,從而使得忽必烈再度自信起來,困難是可以解決的!
在果斷碾平了李珣的家族之後,忽必烈又把主意打到了張家身上。雖然張柔和他的兒子們在過去確實勞苦功高,但此一時彼一時,張家現在佔據了順天府(後世保定)這塊當前元朝最富庶的地盤之一,在外還有不少零散領地,待遇不可謂差。但他家卻不賣力,丟了前線土地不說,還在單州又被大敗了一次——當初在單州的漢軍,有不小的部分都是張家的兵力。
這無疑讓忽必烈很不滿意。但另一方面,張家連續失敗之後,實力已經大損,若是這時候奪其權柄、削其封地,將張家軍隊轉為朝廷直屬,豈不是正當時嗎?
這不但增強了朝廷的實力,還能震懾其他世侯,讓他們多賣些力氣,正是一舉兩得啊!
雖說這殺功臣不免會引發唇亡齒寒的心思,但兩害相權取其輕,眼下只能這麼做了。而且,想對付張家,未必沒有名分可用……其一,連續吃了敗仗,自然該罰;其二,張柔之子張弘范可是一直在東海國的,這麼長時間,難道張家不會有什麼暗通款曲之事?大半是有的吧,說不定他們的敗仗就是裡應外合——對,一定是這樣!
所以,在忽必烈的授意之下,朝臣很快羅織好了罪名,對張家展開了構陷。而「群情激憤」之下,最終帶兵來到順天府,對張家的這個根本據點進行軍事進攻的,就是新近投靠忽必烈的高達了。
他作為外來者,與朝野舊勢力沒什麼瓜葛,打起來不會留手,而且打上一仗也能檢驗一下這位傳說中的名將的成色。
對於高達來說,他對此事也是樂見其成——剛投降還沒兩個月,這時候若是讓他立刻調頭對付南宋,多少還有點心理負擔,可若是去攻打元朝老臣,那可真是……哈哈。
忽必烈派給他的兵力不算多,也就三千武衛軍加他自己的一千蔡軍舊部,又就近從太原調了一個蒙古萬戶約莫四千騎兵過去,另外給了他便宜之權可以就地徵集民夫。但是由於政治上的打擊非常成功,張家勢力被分化瓦解,不少張家軍直接投降,因此高達很快就直抵順天府城清苑縣,圍住了這座河北重鎮。
順天作為張家的根本重地,這些年來經營起來也極為用心,府城進行了棱堡化改造,由名將張弘略親自主持防守。如果是換了別人來,恐怕只能長期圍困待其軍心渙散了,但高達是誰啊?他一完成包圍,立刻就拿出之前攻新蔡的經驗出來,徵發民夫掘壕圍城,並逐漸向城牆的方向挖過去。
這次他沒什麼壓力,又變著法子挖出了不少花樣,直著挖,斜著挖,繞圈挖,折線挖……總之讓張弘略看得頭暈眼花,卻沒什麼辦法——城頭雖然架了不少大炮,但攻城方的兵躲在彎彎曲曲的壕溝里,炮實在是打不到啊!
到了今天,圍城工事終於臻於大成,一圈接一圈一道接一道的壕溝看上去彎彎繞繞,卻又四通八達。上百台小型回回砲和自鑄短管臼炮順著這些壕溝運送到城牆眼皮子底下,而現在隨著高達的一聲令下,無數石彈和震天雷便向半空中拋了過去,讓城牆上結結實實地吃到了打擊。
原本連元軍自己都不知道該如何對付的棱堡,現在在這套新戰法的進攻下,竟然被打得狼狽不堪!
「蔡國公神機妙算,令人佩服!」恭維聲立刻在高達的身邊響起。
他身邊的這些幕僚兵將多半是忽必烈派來監視他的,但現在見到這座堅城沐浴在近距離炮擊之下,對高達的佩服也不禁油然而生。果然名將就是名將啊!
「雕蟲小技而已,只是笨功夫……」
正當高達得意之時,突然一名信使從南方而來,匆匆將一份調令交給了他。
「回長安,現在?出什麼事了?」高達疑惑地將信拆開,然後眼珠子一下子瞪大了起來,「南國內亂?賈師憲跟東海人鬧翻了?都打起來了?」
……
另一邊,在南方千里之外的邳州。
滕國公夏貴和兩淮制置大使李庭芝兩人屏退了侍從,在一間凈室之中相對而坐。
十年前清河之盟後,宋國取得了戰略位置險要的徐州、邳州一帶的土地。這些年來北方局勢緊張,臨安朝廷便把精通軍務的重臣李庭芝派來鎮守這片土地。近日來局勢緊張,而夏貴突然來訪,李庭芝自然要親自會談。
夏貴如今已入古稀之年,身體消瘦了不少,但精神仍然矍鑠。他坐下後沒有說話,只是從袖中掏出一張小紙條,放在了桌上。
李庭芝接過去一看,臉色立刻大變:「『大宋三百二十年』?……滕國公,你這是什麼意思!」
他雖然質問,但並非真不知道其中的意思。自從當年藝祖皇帝黃袍加身,大宋延續至今已有三百一十餘年了,夏貴強調「三百二十年」,顯然不是記錯了數字,而是暗示這個王朝氣數已盡了……
再聯想當今臨安的大變局,難不成這位滕國公是動了投靠新主的念頭?
果然藩鎮一起,便必有禍患啊!
看夏貴仍不說話,李庭芝哼了一聲,朝南一抱拳,然後說道:「滕國公,你有今時今日,可都拜當初世祖皇帝所賜,你竟不知感恩、不思忠義,不在這大廈將傾之時匡扶一把,反倒要隨東海國做亂臣賊子嗎?」
夏貴抬頭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說道:「不,祥甫,東海國並無作亂之意,只是在賈師憲的倒行逆施之下自保而已。你也莫得輕舉妄動,省得鬧出什麼事端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