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2年,7月10日,小暑第28日,泰安州。
7:07 AM。
「霰彈,十發急速射!」
林宇怒吼著,對第六營兩翼的步兵炮組下達了命令。
他本來在後方靜觀,但當對面的蒙古騎兵向第六營的方向不要命地衝擊過來的時候,他下意識地感覺不好,親自騎馬趕了過來臨陣坐鎮。
畢竟演習和真刀真槍的戰爭是不同的,饒是他之前帶隊進行步騎對抗訓練的時候直面過多次騎兵營的牆式衝鋒,論威勢還更在這次之上,但現在面對真正的蒙古鐵騎衝鋒的時候,他還是免不了口乾舌燥,額頭上滲滿了汗珠。
還好,危險已經結束了。
數百蒙古鐵騎直衝而來,硬生生撞斷了一百米處的第一道鐵絲網,七十五米處的第二道鐵絲網……最終還是在五十米處的第三道鐵絲網前硬生生地停了下來。
這三道鐵絲網是前天確定戰場之後就布置在這裡的,固定鐵絲用的木樁採用了摺疊式結構,是從船用鐵絲網發展出來的,分為固定樁和活動樁兩段,拔出銷子之後可以把活動樁放倒,以方便己方部隊通行……或者隱蔽!
戰前他們安裝好鐵絲網之後,就直接把活動樁放倒,隱蔽在夏日茂盛的草叢中一點也看不出來,成功麻痹了蒙軍。等到臨陣之時派些散兵在前面守著,關鍵時刻抬起來,果然派上了用場。不過,或許是因為昨天的大雨濕潤了泥土,導致根基不太牢靠,最終還是被他們硬是撞斷了兩道。
其實他們繼續衝鋒的話,連第三道也是能撞倒的,但是經過前兩道的時候,大量的重騎兵被絆倒在地,倒地的人馬又對後面的戰友構成了障礙,導致後者也接二連三地落馬,最終勢不可擋的衝鋒被他們自己攔了下來。
而現在,失去了動能的他們,就只是一堆活靶子而已!
「啊?是!好,狠狠打他們幾炮!」
與林宇一樣臉色蒼白滿頭是汗的步兵炮組終於反應了過來,炮長狠狠拉響了火門中的拉火管,然後裝填手解開閉鎖楔,另一個裝填手將子銃拿出來,緊接著裝入新子銃,然後立刻閉鎖,開炮!
短短一二百米的距離之內,霰彈的火力得到了充分的發揮。包裹著鉛彈的鐵皮罐頭在飛出炮口之後,又慣性飛行了十幾米,然後才在內外巨大的壓力差下撕裂開來,內裝的鉛彈激射而出,如雨如雹一般撲向鐵絲網前哀嚎彷徨著的蒙古騎兵們!
第六營左右翼各有一門獅牙炮,同時右邊第五營左翼的那門也轉了過來湊熱鬧。總共只有三門小炮,交換子銃接連發射霰彈,卻在近距離爆發出了疾風暴雨般的火力,數以千計的鉛彈在這片狹窄的區域內肆虐,穿過皮甲、鐵甲、馬肉、人肉,對兩分鐘之前還威風凜凜的蒙古鐵騎帶去了難以想像的毀滅!
時間只有兩分鐘多一點,林宇指令的十發急速射就已經完成了,也打空了標配的七個子銃和額外配備的三個。硝煙過後,陣前已經再也沒有一個站立的活物,前方只留下一片血肉模糊的爛肉,血水甚至從屍堆上流了出來。
而第六營的四百多名步兵在裝填完彈藥之後,林宇卻沒讓他們開火,只是抬著槍預備,以應對可能的意外情況。士兵們因此就只能手心冒汗、唇乾舌燥、臉色發白地看著火炮表演。
「嘔……」一個東海士兵堅持不住,當場吐了出來,然後立刻被排長拉了出去。後排的隊友皺著眉頭向前補充了過去,而他前面那個蹲著的戰友則更為倒霉,只能頂著一頭盔的嘔吐物繼續戒備著。
在這短短的一瞬間,無論是親眼見證這一切的東海步兵,還是遠處的漢軍步卒、蒙古鐵騎,心靈都產生了極大的震撼!
不過吐里哈已經見證不到這一切了,在衝擊第一道鐵絲網的時候,他由於身先士卒,當場就捲入了馬禍之中,折斷頸椎身亡了。在撞擊之前,他已經看到了近處細不可見的鐵絲,但是對此並不在意,以為不過是更纖細的絆馬索而已,仍然執意撞了過去,並且為之付出了足夠的代價……現在不需要償還了。
沖陣的蒙軍並未全滅。騎兵衝鋒本來就不是一擁而上而是分波次的,前面幾個波次撞倒,後面的就見機繞開了,兩側的不少零散輕騎也在最後關頭察覺到了不對,沒有傻傻衝上去。但這些倖存者失去了速度,現在見到前方的慘狀也被嚇破了膽,既沒有再次進攻的能力也沒有這個想法,在外圍無助地遊走著。
「好,這一波算是挺過去了。」林宇看了看西邊,那裡脫赤部也已經脫離了步兵方陣來到了兩軍之間的空地上,但不知道是不是被這邊嚇到了,一時沒有太大的動作,「接下來就是他們了。」
他將步兵陣線左翼的兩個營長叫了過來,準備分出兩個連的兵力結成方陣,前出驅除殘餘的游騎,以防他們在脫赤部襲擊右翼步兵的時候搞事,同時也好收拾眼前這片血肉模糊的戰場。他剛翻身上馬,準備帶隊行動,卻聽見背後傳來一陣叮鈴咣鐺的清脆金屬碰撞聲,然後就是范龍城獨特的低沉嗓音傳來:「幹得好,林宇,不過,下面就交給我們吧!」
……
「那,那,那……那是怎麼回事?難道真的是妖法?混蛋!」
遠處的按脫看到這場驚變,由驚而怒,把手中的望遠鏡一把摔倒了地上,然後取出佩刀在周邊的欄杆上砍了起來。附近的怯薛知道他的性格,不敢上去攔他,只能小心躲著,任由他發泄。
鐵絲網實在太過隱蔽,即使藉助望遠鏡,按脫也無法發現其中的端倪,能看到的只有吐里哈明明即將沖入敵陣了,卻突然一下子全折在了陣前。這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不由得想起曾經看過的阿海元帥對灤州戰事的報告,難道東海賊真的會妖術?
發泄了一通過後,按脫漸漸冷靜了下來,把刀往木柱上一紮,開始思考起對策來。
這時,一個怯薛大著膽子說道:「大帥,怎麼,還要打嗎?是不是先鳴金收兵,歇息一陣再尋別的法子?」
到現在,從兩軍照面開始算也不過過了半個時辰而已。這年頭的戰爭節奏很慢,雙方相互試探,打一陣退回來,你贏一場我贏一場,雙方大營對峙個十天半月才分出勝負是很正常的事。那麼現在出師不利,撤回來休整一下也是合理的決策。蒙軍以往又不是沒敗過,只要敗了之後能找回場子來就行了,何必非要死磕呢?
但按脫轉身就給了他一個大嘴巴子:「撤,撤個屁啊!你看看,現在折了上千步卒和一部馬軍,步軍才近到一里地內,現在撤了等下次再打回來,是不是還得再折這麼多?我們有多少人夠這麼打?就這麼給我繼續擂鼓!讓前陣衝上去近戰,我倒是要看看他們到底還有什麼妖術!」
嗯,雖然他這麼說,但也沒想著一下子就把所有的籌碼都扔出去,頓了一下又補充道:「前軍繼續進軍,左軍既然已經打起來了就讓他們繼續,右軍也繼續走,中軍就先停停。把也速帶而叫回中軍,讓脫赤別沖了,暫且退回來——等等,那難道是東賊的馬軍?」
此時的戰場上,左邊山地青陽軍的布防區域由於比較靠前,張弘范已經帶前鋒與他們交戰了起來,而右邊嚴忠范所部也即將與夏富軍的防線接觸,已經放慢了速度準備清理工事。只剩下中間的前軍與對面還隔著約一里地的距離,剛剛衝到了一半的的脫赤部騎兵因為受到驚嚇,傻傻的散布在這段空地上前後無措——
就在這時候,遠處的東海軍陣中,兩支騎兵一左一右,從步陣之間的空隙中沖了出來,二話不說就朝脫赤部戰了起來,一下子就衝殺了不少鬆散的輕騎。具體戰況遠遠的看不真切,只覺得他們隊形齊整,在東升的旭日下甚至有閃閃發光的感覺。
按脫往腰間一掏,這才想起望遠鏡剛才被他摔了,急得抓耳撓腮。還好旁邊有個怯薛眼疾手快,去望台下又取了一個精緻的紅木匣子過來,按脫一把抓過去,心急火燎地從中取出一把望遠鏡拿著看了起來。
這一看就讓他差點驚掉下巴。
「這……瘸腿漢人怎麼會有這麼精銳的馬軍……等等,這怎麼會,全身鐵甲,如牆而進……這,這,這,難道是……鐵浮屠?!」
……
鐵浮屠,是金朝的精銳騎兵,身披重甲,武藝精絕,既能馬上沖陣,又能下馬步戰,是女真族征戰天下的根本利器。「浮屠」是佛教用語,意為塔,鐵浮屠就是鐵塔的意思,形容金軍騎兵如同鐵塔一樣威猛,軍勢如鐵塔一般不可撼動。
又有「連環馬」的說法,出自岳飛的孫子岳珂,說的是金軍騎兵相互之間用繩索連接起來,以達到統一行動的效果。但這個說法臆想的成分實在過多,真用繩索把自己捆起來的話,這仗就沒法打了。真正的原因應當是宋人見到金軍騎兵整齊劃一的進退,實在是想不通他們怎麼做到的,才自行編了個用繩索連接的說法。
這兩個名字說的其實都是一個意思,也就是金軍騎兵裝備精良、訓練有素,行動起來如一堵牆一般整齊,無堅不摧,達到了重騎兵的最高境界!
聽這個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