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蛙

銳克太太的孤兒院正在為慶祝聖誕節做準備。

寬敞的入口大廳矗立著一棵巨大的雲杉樹,這棵樹馬上就要點綴上讓人過目難忘的裝飾了。

前門上懸掛著一個救生圈大小的冬青花環。前門的黑色或許不太幸運,這晦暗的顏色和寒冬的花環組合起來有種殯儀館的感覺。

但銅製門環被擦得鋥亮,輕快的拉鈴泛著微光迎接訪客。訪客是煙鎮最體面善良的人,他們要來參加聖誕晚餐。

煙鎮承擔了這次晚餐的費用,為了慶祝這節日,也是為那些受到銳克太太豐滿羽翼庇護的無父無母的窮孩子們做點善事。

如果銳克太太是一隻鳥,她不大可能飛遠——或真的飛起來——因為從大多數方面來看,銳克太太酷似一隻龐大的火雞。不是野生火雞。不是。而是一隻擁有肥厚的胸脯、堆疊的脖子、小腦袋、小細腿的家養銅色大鳥。不過並沒有人見過銳克太太的腿,在那個年代,隱藏才是時尚。只是說如果她有腿的話,應該是火雞腿那樣的。也就是說,她的腿不是為旅行而設計的。

如果說從大多數方面來看這位女士酷似聖誕大餐中具有慶祝意味的禽類,那麼在某一方面她又有另一個相似物。

銳克太太有一張鱷魚的臉。她的下巴長,嘴巴寬,大牙齒隱藏在內。她的眼睛細小,眼周皮膚皺皺的,從她的臉上凸出來,臉上寫著某種警惕的殺意。她脖子上的皮膚和低胸衣領更接近皮包的質地,而非人類。但她不是綠色的。不,銳克太太不是綠色的。她是粉紅色的。

並且,正如煙鎮里人人都認同的那樣,她是一位令人愉快的、富有同情心的滿面紅光的寡婦。

已故的銳克先生的死因不得而知。知道他已離世,並且這對夫婦沒有孩子就夠了。

銳克太太自己經常這麼說,說的時候她的鱷魚眼睛裡含著鱷魚的眼淚。她的孤兒院是機緣和慈善的幸福組合,使她擁有了命中無緣的家庭。

孤兒是從遠近各處收養的,被熱心安置在由煙鎮捐資支持的大別墅里。

聖誕節時房子里擠滿了孩子。孤兒佔了大頭,但一些家長在其他地方有事要辦時,偶爾會把子女放在銳克太太那裡寄宿。要付一筆可觀的費用,但是,就像她自己說的,重點在於服務。

銳克太太喜歡稱呼她的機構為「光榮別墅」。「光榮別墅」的訪客常對宜人、敞亮的起居室留有深刻印象,在那裡,女孩子們在溫暖的爐火前做著針線活。

花園裡設有一個車間,男孩子們在那裡製作並修理有用的物件。那裡有一間教室,一塊菜地,一個蓮花池和兩間宿舍。每一個小金屬床架上都有一床暖和的被子,還有一隻縫著扣子眼睛的小熊趴在床頭柜上。

而聖誕節——啊,是的,聖誕節。這是歡樂的時節。聖誕節早上,孩子們正在裝飾聖誕樹。它矗立在大廳里,這是小鎮郊區的貯木場送來的禮物。強壯的男人們將這棵樹砍倒,又把它重新立起來。它低處的樹枝像森林一樣茂密。它羽翼般的樹頂像綠色的小鳥一樣遙遠。

孩子們穿著棕色工裝,站著看這棵樹。銳克太太看著孩子們。

「誰要是打壞了一個玻璃球,就要被鎖在煤房裡沒有飯吃,」銳克太太說,「還有,為什麼梯子這麼矮,都夠不到樹頂?難道我讓你們這些無所事事的男孩上木工課是為了學習怎麼製作這麼矮的梯子的嗎?」

瑞吉諾舉起手。「銳克太太,求您了,比這個高的摺梯製作出來不安全。摺梯是A字形的,銳克太太,是的,而且……」

銳克太太的粉色臉龐顏色變深了,變成了紅色。她走上前並透過她的珍珠眼鏡盯著瑞吉諾。瑞吉諾發現銳克太太眼睛都不眨。「好吧,這樣的話,」她說,「如果那就是你所能做的最高的梯子,你就去在梯子頂上好好兒放一把椅子,然後自己好好兒站在椅子上,這樣你就能把小仙女放到樹頂上了。你聽見我說的話了嗎?」

不可能沒聽見她說的話。孩子們默不作聲。椅子拿了過來。瑞吉諾幾乎抬不動它。茉德上前一步。「銳克太太,求您了,瑞吉諾沒法搬著這把椅子爬上梯子。他有一隻跛腳。」

銳克太太低下頭看著瑞吉諾笨重的黑靴子。「如果說有什麼東西比孤兒更讓我討厭,那就是殘廢孤兒,」她一邊說,一邊審視著瑞吉諾,彷彿她正在考慮吃掉他,「羅納德 ,你是一個殘廢了的孤兒還是個成了孤兒的殘廢?哈哈哈哈哈。」

然後她轉向茉德。「很好,梅維斯。我看你是我們這裡最矮小的孩子——沒辦法茁壯成長總是讓人沮喪,但現在正可以派上用場。爬上樹。」

茉德看著這棵樹向上伸展,直指帶石膏裝飾的華美天花板。樹頂最高處直接頂到了一個小天使的下巴。

「你上去,從中間直接爬上去,然後把這個小仙女放到樹頂。」銳克太太拿出小仙女。小仙女是用拉菲草編織的布料做成的。「用嘴叼著。就像這樣。」當銳克太太把倒霉的小仙女塞到口中時,孤兒中傳出一陣嚇壞了和不敢相信的「嗬」「啊」聲。嘴裡叼著小仙女,銳克太太繼續毫不費力地講話:「在我那時候,孤兒們爬的煙囪比這棵傻乎乎的樹要高二十倍,從來沒受過傷。」她把小仙女從嘴裡拿出來——小仙女的存在提醒她肚子餓了,「到我該吃上午的香腸卷的時候了。我回來的時候,這個小仙女最好是在樹頂上。再有,注意我說的話:如果你打壞了哪怕單單一個玻璃球,等著你的就是煤房!」

銳克太太直奔香腸卷而去。瑞吉諾把布制的小仙女放在茉德的齒間。

茉德明白她必須到樹的中央去,順著樹榦往上爬。這棵樹聞起來有樹脂和冬天的味道。低處的樹枝太稠密了,彷彿置身於她自己的私人森林之中。這個世界是綠色的。茉德看不到其他孩子了,她就像《糖果屋》里的格萊特一樣迷失在樹林中。

這棵樹很扎人,「松針」這個名字的確名副其實。馬上她的雙手雙腳就流血了,臉上也留下了明顯的交錯著的紅色傷痕。她不敢睜開眼睛或是向上看。她開始覺得冷,臉上也濕漉漉的。她有一種奇怪的感覺,感覺樹里下起了雪。

她向上爬。她想著她的母親,母親在茉德還是嬰兒的時候就離開了人世。父親把她交給了一個姨媽,姨媽又把她交給了一個表親,表親把她給了一個鄰居,鄰居把她給了一個收廢品的男人,收廢品的男人在煙鎮收舊衣服和爛鍋具,他為了在「半個寶貝」喝上一杯把她給賣了。店主從來沒見過個子這麼小的小孩。他覺得也許可以把她養在吧台上的一個酒瓶里,擺在貓頭鷹標本旁邊。對生意有好處。

但茉德另有打算,她逃跑了。她偷雞蛋吃的時候被抓住了,關進了監獄,又被一位善心的老紳士救了出來,他認為孩子所需要的一切是麵包、黃油和紀律。

在銳克孤兒院的棄兒和未成年人短期救助服務處,有紀律,偶爾有麵包和黃油。但那裡沒有玩樂。沒有希望。沒有溫暖。也沒有愛。

茉德來這裡的時候九歲。

「發育不良,」銳克太太第一次檢查她的時候說,「可以用來通下水道,或者從格柵中撿東西。」

茉德只拿到少得可憐的食物——但她是一個慣偷,經常能為自己和其他一些小孩弄到額外配給。

短期服務處(即未成年人短期救助服務處)有足夠多的好吃的——海綿蒸蛋糕、肉圓、蛋羹等等。他們有舒適的床鋪和可愛的小熊,而他們的住宿和伙食費用是按照標準收取的。事實上,遠高於標準。短期服務處的孩子家長們為了突發的前往蒙特卡羅的必要旅行,或是要匆忙探視即將不久於人世的富有親戚,慷慨地支付錢財,拋下他們的子女。

銳克太太的生計靠回頭客和漂亮的報告。這樣,孤兒和沒有父母的棄兒,不管出身富裕還是貧窮,都要生火、擦靴、梳頭、掃地、除塵、拖地和打蠟。而短期服務處的孩子們就像養育他們的大人一樣自私,他們認為這是孤兒和棄兒們該做的。

今天是聖誕節,短期服務處的孩子們擁有他們自己的餐廳和聖誕老人。對他們疏於照顧的家長們準備好的奢華禮物正等著被堆到聖誕樹下。

孤兒和棄兒們晚些時候排著隊去拿被丟掉的包裝紙和捆繩,他們可以用來畫畫或是玩翻繩遊戲。

茉德已經夠到了樹的頂端。她的腦袋突然從胖乎乎的石膏天使像下鑽出來。遠在下方的孩子們歡呼起來。茉德向下看,但這是一個錯誤。她正好看見銳克太太結束了她和香腸卷的約會回到這裡。

銳克太太手叉著腰大聲喊:「瑪格麗特!小仙女,勞駕!」

茉德把小仙女的胳膊從嘴裡拿出來,然後將小仙女後背上縫著的夾扣固定在最頂端的樹枝上。茉德像聖誕節一樣又紅又綠,她的雙手沾滿了血,而她全身上下布滿了松針,就像一隻刺蝟。

她想著該如何下去,這時她左腳踩的樹枝斷了。咔嚓!

茉德翻滾著、搖擺著、抓取著、跌落著、下墜著、剮蹭著、滑落著、撞擊著,抓啊抓,抓不到,從樹的深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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