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誕節前的那個星期,我和同事們通常喜歡去喝點雞尾酒,再來幾碟下酒小菜。第十二街有家叫「壁花」的店我們比較熟,那裡的天花板是錫制的,而長軟座包成了一片橙色。這裡供應法式餐點和美式雞尾酒。
我們聚會的那晚,談起了關於聖誕節的往事——大多是關於童年,在我們的記憶里(雖然記憶並不總是可靠),那時聖誕節還沒有商業化,所以即使沒有人去購物,樹下也總是會有禮物。孩子們出去滑雪橇,回到家就在爐火前玩棋盤遊戲。每個人都有一條老狗和一個彈鋼琴的奶奶。大家都穿手工編織的毛衣。
每個人都會堆雪人,用胡蘿蔔做鼻子,還給它在脖子上圍一條圍巾,哼唱《冬季仙境》。
而到了平安夜,你會拚命不睡過去要看一看那個乘著雪橇、一身紅色的老夥計——而你永遠不會看到他,但不管怎麼樣他都會來,並且喝掉廚房檯面上的威士忌。
「聖誕老人是個酒鬼。」
「沒錯,他一年中的其他日子都待在戒療所里。」
「你想再來一杯波旁威士忌嗎?馬提尼?星閃 ?」
「來吧,夥計們!這一杯算我的。」
我起身去了洗手間。我重新坐下,看到了重影。
「山姆?你還好嗎?」
是露西爾,擠在我的身旁,穿著她那件有白領子的小灰裙。她在製圖室工作,我在設計室。我告訴她我挺好的。
「我們剛才討論聖誕節的時候你什麼都沒說,你不喜歡聖誕節嗎?」
事實是:我不喜歡聖誕節。除了積攢一堆你付不起的賬單以及和親戚們做鬥爭,我不知道如今這個節日的意義是什麼。我一個人住,得以輕鬆度過這段時間。我一個人住。這樣很好。
「我聖誕節要回家,」露西爾說,「你呢?」
「我待在家。」我回答道。
「你一個人嗎?」露西爾說。
「是的。我需要一些自己的時間。明白嗎?」
露西爾點頭的樣子像是在搖頭,然後她說:「那給我講一個你以前過聖誕節的故事吧。就一個。」
「隨便說哪個也都一樣。我們不過聖誕節。」
「你們家是猶太家庭嗎?」
「不是。只是不高興過節。」
當時我沒再多說什麼,因為其他人已經開始唱他們各自版本的《紐約童話》 ,唱得簡直比原唱棒客樂隊 還糟糕。
我的意思是,這一團和氣是為了什麼呢?難道因為我們在一家所謂的法國酒吧,就應該擺出一副法式派頭,然後相互親吻就好像那一團和氣是真的?
那不是真的,但他們正在那麼做,我的同事們,相互碰杯還互相喂著大蝦。
露西爾探出身子加入其中,而我猜耶誕節審訊到此為止了。我深吸了一口氣,又去了一趟洗手間,併當即決定從那裡開溜步行回家。
我從衣帽架上取下大衣,回頭看了看那群人。祝你們玩得開心吧。
外面的人行道上,人們大聲笑著,手挽著手,抬起頭望著下落的雪。
有什麼大不了的?雪只是冷天里落下來的雨而已。
「我愛下雪的時候。」露西爾說,她突然間站在我的身旁,身上穿著她的日瓦戈醫生軍大衣,戴著俄羅斯裘皮帽。露西爾人挺好的,但有點怪。她會帶花去辦公室。她說:「你想不想走一會兒?」
於是我們出發了,穿過安靜的雪泛出的白光和它溫柔的屏障。街道上很喧鬧,但並不顯得如此。雪讓這座城市安靜下來,平息了這個地方的脈搏。而且晚上的空氣聞起來很乾凈。
「這破碎的世界。」我說。
「什麼?」她說。
「哈特·克蘭 。」
「哦……」
我們繼續走;走過了酒吧、小餐館和那些開到很晚的小商店。一個小夥子在柏油帆布下兜售包袋,還有一個破衣爛衫的人在門口直直坐著,手裡拿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大家聖誕快樂」。他旁邊的通風口噴出乾洗店的蒸汽,發出化學物質的噼啪聲。露西爾給了他五美元。
「所以你的聖誕節往事是什麼?」
「沒有什麼——沒啥,我說過了。沒有裝飾,沒有樹,沒有禮物,沒有家庭聚餐。我的父親跑卡車去加拿大——他總是挑在聖誕節輪班——三倍工資,他說。但為什麼要付他三倍,他把這三倍花在哪兒了,我都不知道。」
「你是說你從來沒有收到過聖誕節禮物嗎?」
「不是!我是一個成年男人。我有過女朋友。我有朋友。他們當然送過我禮物!但聖誕節本身對我來說沒什麼意味。」
一隻用狗帶拴著的小狗在雪地上蹦著,咬著,就好像這樣可以抓住雪似的。
「聖誕節對你來說是意味著什麼的,」露西爾說,「聖誕節意味著悲傷。」
哦,不,我對自己說,她要麼是信奉靈修的新時代運動人士,要麼每周去看五次精神科醫生。讓我歇歇吧。
我們走到了熟食店旁的那個轉角——熟食店的塑料門面前擺了一排聖誕樹盆景。我聞到了冰冷的松樹和洗滌劑的味道。
「我該在這裡轉彎了。」我說。
「你的鬍子是白色的,」她說,「節日的顏色。」
我拂掉下巴上的雪,將雙手插進大衣口袋,就沿著街區往下走了。大概走到一半的時候,我轉過身。我不知道為什麼要轉身。露西爾已經走了。她當然已經走了。女孩子不會在雪中站在街道的轉角。
我走上樓梯回到自己的公寓——是間一居室,樓下的門房是個留著做樣子的死人,這總歸比找個活人便宜,我猜是這樣。他坐在他的隔間里,電視開著。我已經在這裡住了兩年,只見過他的後腦勺,從來沒見過他動一下。
我開了門——鐵面無私、毫無裝飾的長方形鋼板上有三道鎖——然後開了燈。我的公寓就像我的衣服一樣——我並不關心穿著但總得穿點什麼。我租的這個地方配了傢具。我從未搬進來任何我自己的東西。
就在我的正前方,房間的正中央,好像它就長在那裡似的,有一棵聖誕樹。
我跑回樓下使勁敲打小隔間,裡面的門房按理說還好好活著的,應該樂於幫助樓里的住戶。
沒有回應。我發誓他調高了電視的音量。
那麼我只能報警了……
我想報告一個意外事件。
什麼樣的意外事件?
一棵聖誕樹出現在我的公寓里。
夥計,你今晚喝酒了?
沒有。有。但是不多。我的意思是,有人闖進了我的公寓並且留下了一棵聖誕樹。
有什麼物件損壞嗎?丟了什麼東西嗎?
沒有。
兄弟,給你的哥們兒打電話,說聲謝謝,然後說晚安。節日快樂,晚安。
電話掛了。我給樓下的死人門房打電話。他沒有接。
第二天是最後一個工作日。我早早地起了床,這很容易,因為我沒怎麼睡。聖誕樹依然在那兒。我得繞著它才能走到門口。我關上房門的時候,回頭看了看,我確定那棵樹在微笑。
在辦公室,我對露西爾說:「你覺得樹會微笑嗎?」她回我一個微笑,一個我以前從來沒有注意過的開朗、善意的微笑。
「這不像你,山姆。幾乎可以說浪漫了。」
「我有點分神。」我說。
那一天,冬日的太陽閃爍著光芒,照得這座城市熠熠生輝。電藍色的天空像霓虹燈一樣閃閃發亮。大百貨商場的櫥窗就像通往另一個世界的魔鏡。
我開始向洛克菲勒中心走去,我不知道為什麼。人們很瘋狂,每個人都拎著六個袋子但沒人能打到車。
每年,這座城市都會迎來一棵七十英尺高的聖誕樹,給它掛上長達五英里的燈飾,並在樹頂放一顆巨大的施華洛世奇水晶星星。
我向前走,我不知道為什麼。站在樹底下。它的大小讓一個成年男性重新感到像一個小孩子。
山姆!山姆!你趕緊回到屋裡來,現在。
我想去看看那棵樹,媽媽。他們從森林裡帶回的那棵樹!
你聽見我說什麼了。現在進屋,否則就沒有晚飯吃。
進到黑乎乎的房子里。上床。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山姆?」是露西爾。「你在這裡幹什麼?」
「我嗎,哦,我到市中心跑個腿。」
露西爾仍然微笑著——她一直在微笑嗎?如果是這樣,又為什麼呢?她說:「我喜歡過來看那棵樹。它讓我高興。」
「是嗎?一棵樹怎麼能讓你高興?」
「因為它是免費的,而在紐約沒有什麼免費,而且它很美。看看人們多麼放鬆啊——帶著他們的小孩——那邊那個老太太就好像夢見了什麼好東西。」
「她很可能要獨自過聖誕節。」我說。
「你呢?」露西爾問。
「不,不。當然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