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正在下雪 。在英語中,我們並不知道在下雪的「它」究竟是誰。可能是上帝。也可能不是。
不管怎麼說。它。正在。下雪。
哪種雪呢?
有許多種雪。你知道嗎?
山雪。極地雪。滑雪場雪。厚厚的雪。像小飛蛾振翅般的雪,像飛蛾匆忙趕路般的雪,像是誰(是它嗎?)拿來擦拭天空的薄片般的雪。
尖利的雪如同昆蟲叮咬,柔軟的雪如同泡沫,濕答答的雪無法成團而乾燥的雪可以,然後將世界包裹,就為了讓你在夜裡醒來時萬籟俱靜,為了讓你在夜裡在床上睡得更沉,為了讓你在夜裡夢見雪花,睡得同雪一樣深。
然後
現在就打開窗帘!雪!
哇!
雪落在雪落在雪落在雪落在雪上。
深到足以讓小狗遁形,耳朵像對小翅膀一樣浮出雪面。車輛已成小丘。聲音則來自興奮的孩子。
咱們堆個雪人吧!
妮奇和傑麗開始把雪球滾得越來越大越來越圓。很快她們就做出了一個比她們倆都要大的身子。
你不覺得她太胖了嗎?妮奇說。
你怎麼知道她是一個她 ?
好吧,在我們給她穿上衣服之前我不知道。
但你一直把她叫作她。
因為她胖。
怎麼可能堆出一個瘦雪人?
她們試過了。她們用雪滾出一根細桿並把它立起來,但一把腦袋放上去,杆子就倒下了。
妮奇不以為然。她做了鬼臉。她說——
我們可以做成金字塔那樣——給她安個脖子什麼的。胖胖的脖子可不好看。
傑麗不想做金字塔雪人。
她說,雪人都是胖胖的——為了保暖他們就得這樣。
妮奇認為這很傻——如果他們暖和了他們就融化了。
裡面暖和,傻瓜!快點,妮奇,幫我堆她的腦袋。
妮奇的媽媽端著兩大杯熱巧克力出來了。
嘿!他很棒!
她是女的。我們有她穿的衣服嗎?
當然!去看看捐贈箱里有什麼?
妮奇跑進屋去,留下她的巧克力在那兒冒熱氣。
妮奇的媽媽很有魅力。她身材苗條,頭髮呈三種不同的金色。她對著傑麗微笑,齒如齊貝。
你的媽媽怎麼樣,傑麗,她還好嗎?
傑麗點點頭。她的媽媽得辛苦工作,而且得在酒店上夜班。有時她喝很多酒喝到暈過去。傑麗的爸爸去年離開了她們,就在聖誕節之前,再也沒回來。
妮奇的媽媽把身體重心從一隻腳換到另一隻腳,她很輕盈。
為什麼今晚不在這裡過夜呢?妮奇會很高興的。
我問問,傑麗說。
你可以打電話,妮奇的媽媽說。但傑麗沒法打電話,因為她媽媽的電話已經停機了。但她不想說,她說的是,我一會兒直接過去問。
妮奇抱著滿懷的衣服回來了。她們試了一件毛衣、一件帶帽上衣、一件系扣連衣裙,但都不合適。
這就像是《灰姑娘》里的情節,傑麗說。
你的意思是她是那個醜陋的姐姐?妮奇說。
她是微服喬裝的公主。來,試試這個。
這頂絨球帽正好。
她可以去參加舞會了!
戴著一頂絨球帽?
是的。
哎,她沒法去,因為她沒有腿。眼睛怎麼辦?她需要眼睛。但不能是紐扣做的。
不,不要紐扣。把你的手鏈給我,那些綠色的寶石。它們可以用來做眼睛。快點!
你在幹什麼?那是我的手鏈!
但是傑麗不聽她的——她弄斷了手鏈,給雪女士安上了漂亮的綠眼睛,炯炯有神。
她現在看起來很真了!妮奇說。
她需要一個雪鼻子,傑麗說,或一副口鼻。
傑麗把妮奇拋在腦後。她用松果為雪女士做了一個鼻子,又做了一張大大的微笑著的紅色嘴巴。那其實是小狗玩的投擲環的半邊,但看上去就是大大的紅色微笑。
妮奇正在玩iPad遊戲。現在下午很短而且天很冷。馬上天就要黑了。妮奇的媽媽從廚房門裡向外喊——傑麗!現在去找你母親,如果你待會兒還過來的話!
傑麗跑開了,向雪女士保證她馬上就回來。但是當傑麗到家以後,她的母親並不在家。房子里黑著燈。有時會斷電,斷電的時候,傑麗就不能用進門電話進去——她得從後面翻牆找放在垃圾桶後面的鑰匙。她這麼做了——但鑰匙不在那兒,而且房子的後面和前面一樣黑。
你在找你媽嗎?商先生問,他開著一家商店叫做「商先生的商店」。
傑麗點點頭。她沒說話。商先生說,你媽不在這兒——出去了,沒回來;有什麼新鮮事嗎?
商先生很可怕。他有可怕的臉和可怕的目光和一條總是穿在身上的可怕的工裝褲。有時候,傑麗的母親想向他賒牛奶或麵包,第二天再付賬。他一律說不。現在他把他那雙可怕的手插在可怕的工裝褲的棕色口袋裡走進屋去了。
傑麗決定等一會兒,她蜷著身子坐在前門的台階上,在這兒她稍微感覺不那麼冷。
她想到了她的雪女士——她至少有八英尺 高,比誰都高大。傑麗希望長大以後她能有八英尺高。她要給他們看看。
她要給他們看看她是誰。
夜晚降臨。為什麼我們會這麼說?就好像夜晚並不打算到這兒來,而是經過月亮的時候被絆倒 了。月亮很亮。現在所有人都回家去了,白天結束了,而夜晚生出寒意。臨街的窗戶一個接一個亮起了燈。傑麗站起來暖暖四肢,沿著街道走來走去,向她可以看到裡面的窗戶張望。人們坐下來吃飯。人們看電視。人們從一個房間走到另一個房間,說著什麼——她聽不見說的是什麼,他們的嘴像金魚一樣一張一合。
那兒有一隻鳥在籠子里,一條德國牧羊犬在前門跟前趴著,希望門可以打開。
所有房子都亮起了燈,除了她家。
也許母親以為她在妮奇家。也許她現在應該回那兒去。
傑麗起身出發,去妮奇家有半小時路程。天看起來比實際要晚——安靜的街道,沒有車。一隻黑貓在白牆上踱步。
妮奇家到了——亮著燈。傑麗跑向大門,但當她跑到門口時,所有的燈都滅了,就那樣,整個房子和她家一樣黑了。
現在幾點了?旅行車在路上跑著。傑麗把窗戶上的雪擦掉看裡面的鐘。十一點半?現在不可能是晚上十一點半。
傑麗突然間又怕又累,不知所措。不知道時間,也不知道該做什麼。也許她可以睡在工具棚里。傑麗轉身背對黑著燈的房子看向花園,積雪讓花園亮閃閃的,泛著白,半透著光,有些奇異。
雪媽媽正用兩隻明亮的綠寶石眼睛注視著她。
我希望你是活的,傑麗說。
一個活的什麼?雪媽媽說。一隻活貓?還是一個現場 馬戲表演?
你剛剛是說話了嗎?傑麗疑惑地說。
說了,雪媽媽說。
你的嘴沒有動……
那是你做的,雪媽媽說。但你可以聽到我說話,是不是?
是的,傑麗說。我聽得見你說話。你真的是活的嗎?
看這個!雪媽媽說,然後向旁邊跳了一小步。沒有腿也不算壞。這也是你做的。
我很抱歉,傑麗說,我不知道怎麼做腿。
不要因為你無法改變的事情自責。你儘力了!不管怎麼說,我可以滑行。快來!咱們去滑一趟!
雪媽媽出發了,沒有腿、輪子,更沒有引擎,這速度算是出奇的快。傑麗跑著追上她。
我想說抓住我的手,雪媽媽說,只是你沒給我安手……
等等!傑麗說。你覺得兩把中等尺寸的園藝叉怎麼樣?
那太好了,雪媽媽說。
於是傑麗從工具棚拿了兩把園藝叉(中等尺寸)過來,把它們結結實實地插進雪媽媽的兩側。雪媽媽稍微扭了扭肩膀,讓它們更合身,然後,全神貫注集中意念,她可以伸縮叉子上的尖齒了。
嘿!嘿!嘿!
你怎麼做到的?傑麗問。
這是一個謎,雪媽媽說。你說得清你是怎麼做成一件事情的嗎?誰可以嗎?我只是做到了。現在咱們走吧。
我們要去哪裡?
去找其他人!
傑麗和雪媽媽離開了花園,沿著道路前進。雪媽媽的速度比傑麗快得多,傑麗不停地摔倒。
如魚得水,說的就是我,雪媽媽說。我對這個很在行。爬上來!跳起來,把腳搭在我的尖齒上。
她們倆沿著街道快速前進。傑麗用腳鉤住尖齒的凹槽就好像那是兩個馬鐙,雙手抓住雪媽媽的圍巾兩端就好像那是韁繩。她們一路前行,經過學校和郵局,或者說馬上就要經過郵局了,這時一個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