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德米拉對丈夫說,她遇上了房屋管理員,管理員請他到房管所去一趟。
他們開始猜測此事與什麼有聯繫。是因為多餘的住房面積?還是要更換身份證?也許兵役局要檢查?也許有人打了小報告,說葉尼婭在斯特拉姆家裡住過,沒有報臨時戶口?
「你應該問問他。」斯特拉姆說,「那就用不著我們在這裡費腦筋了。」
「當然,是應該問問他。」柳德米拉贊同地說,「可是他說,明天早晨讓您丈夫來一趟,反正他現在不上班了,我一聽這話心就慌了。」
「哎呀,天哪,他們全都知道了。」
「要知道,管院子的,開電梯的,鄰居家的保姆,全都注意著我們。這有什麼可奇怪的?」
「是啊,是啊。還記得嗎,在戰前,曾經來過一個年輕小夥子,手裡拿著一本小紅書,請你告訴他,什麼人常到鄰居家去?」
「怎麼不記得!」柳德米拉說,「當時我頂了他一句,他半天沒說出話來,走到門口才說:『我原來以為您是個有覺悟的人。』」
這件事柳德米拉講過多次,往常他聽她講述時總愛插話,催她講得簡單一些,但這回他卻不厭其煩地向妻子詢問各種細節,並且耐心聽她講完。
「知道吧?」她說,「這件事說不定與我在市場上賣了兩塊桌布有關。」
「我想不會有關係,要不然何必讓我去,而不讓你去。」
「也許他們想要你去提供一個證詞?」她猶豫不決地說。
此時,他憂心忡忡,十分敏感。他接連不斷地回憶自己同希沙可夫和科夫琴科的談話,他什麼話沒對他們說過呢。他回想自己在大學時代的那些爭論,他什麼樣的論調沒有發過呢。他同德米特里爭論過,同克雷莫夫爭論過,當然,他有時贊同克雷莫夫的看法。可是,要知道,他一生中從來不是黨和蘇維埃政權的敵人,他連一分鐘也不曾動搖過。這時他突然想起自己在某時某地說過的一句特別尖刻的話,嚇得渾身發涼。克雷莫夫是個剛強的、思想堅定的共產黨員,是個信仰狂,他這個人對現存秩序是從來不懷疑的,可現在卻被捕了。他同馬季亞羅夫、卡里莫夫進行的那些討論就更免不了找麻煩了。
真是不可思議!
每當晚上,暮色降臨的時候,他就不安起來,擔心有人來逮捕他,恐懼感逐漸加重,他感到壓抑,難以忍受。但是,當他感到死路一條、無法逃避時,他又突然愉快起來,心裡鬆了一口氣。唉,見鬼去吧!
想到人們對他工作的不公正評價,他簡直氣得發瘋。但是,一想到自己缺少才華,愚不可及,想到他的論文枯燥乏味,不過是對現實世界的愚蠢嘲弄,不再是一種思想,而成了對生活的一種感覺,於是他又高興起來。
現在,他甚至不再考慮承認自己的錯誤。他現在很渺小,無知無識,他承認錯誤不會有什麼意義。他是個誰也不需要的人。在發怒的國家面前,不管他承不承認錯誤,他都同樣是微不足道的。
在這段時間,柳德米拉明顯變了。她不再給房屋管理員打電話,叫他立刻給派個修理工來,也不再在樓梯上查問:「這又是誰在垃圾管道旁邊亂扔臟物?」她現在穿著打扮也叫人捉摸不透。有時到內部商店去買素油,毫無必要地穿上那件珍貴的皮大衣,有時卻繫上那條破舊的灰頭巾,穿上那件早在戰前就打算贈給電梯女司機的舊大衣。
斯特拉姆打量柳德米拉一眼,想像十至十五年以後他倆會變成什麼模樣。
「記得嗎,契訶夫的《黑衣修士》中有這麼一個情節:母親放牛的時候對婦女們說,她兒子曾經當過修士。但很少有人相信她。」
「我還是小時候讀過這篇作品,現在不記得了。」柳德米拉說。
「那你就再讀一遍吧。」斯特拉姆氣鼓鼓地說。
為了柳德米拉不喜歡契訶夫的作品,他一輩子都在生她的氣,他懷疑契訶夫的許多作品她根本沒有讀過。
可是說來也真怪。他越是感到孤立、虛弱,他的內心越是亢奮,他覺得那些房管員、票證管理局的姑娘們、辦理身份證的工作人員,那些人事幹部、實驗員、科學家、朋友們,甚至親人們,甚至切佩任,甚至妻子都瞧不起他……他在他們的心目中愈是渺小,對瑪麗婭·伊萬諾夫娜來說他就愈親近、愈寶貴。他們雖然沒有見面,但他知道這一點,他感覺到了。每當他遇到新的打擊,遭到新的屈辱時,他便在心裡問她:
「你看得見我嗎,瑪莎?」
就這樣,他坐在妻子身邊,同她交談著,心裡卻想著她無法知道的心事。
電話鈴響了。現在,電話鈴聲像夜間來的電報,像報告不幸消息的信使,總是使他們感到驚慌失措。
「噢,是找我的,關於我去一個臨時單位上班的事,他們答應給我打電話的。」柳德米拉說。
她摘下話筒,微微揚了揚眉毛,說道:
「他這就來。」
「找你。」她說。
斯特拉姆用眼色問道:
「誰呀?」
柳德米拉用手捂住話筒說:
「一個陌生的聲音,我想不起來是誰了。」
斯特拉姆接過話筒。
「好吧,我等一會兒。」他說罷,望著柳德米拉那雙詢問的眼睛,在小桌上摸到一支鉛筆,在一張紙片上寫了幾個歪歪扭扭的字母。
柳德米拉不知所措,慢條斯理地在自己身上畫著「十」字,然後給斯特拉姆畫著「十」字。兩人沉默著。
「……現在是全蘇廣播電台聯播節目。」
這個聲音極像1941年7月3日向人民、軍隊和全世界發表演說的那個聲音:「同志們,兄弟們,我的朋友們……」
現在這個聲音只對一個手握電話筒的人說:
「您好,斯特拉姆同志。」
在這幾秒鐘,他思緒萬千,各種思維的片斷和破碎的感覺一齊湧上他的心頭,他得意,他軟弱,他害怕這是某個流氓耍弄的騙局,那些寫滿字跡的手稿、調查表、盧布揚卡廣場的大樓和他的種種感覺連成一片……
他敏銳而清晰地感覺到命運的安排,同時又因為失去某種奇妙、動人而且美好的東西感到悲傷。
「您好,約瑟夫·維薩里昂諾維奇 。」斯特拉姆說,同時他感到驚訝,難道這句非同尋常的話真的是他在電話里說的?「您好,約瑟夫·維薩里昂諾維奇。」
談話持續了兩三分鐘。
「在我看來,您正在從事一項很有意義的研究工作。」斯大林說。
他的聲音很緩慢,帶著濃重的喉音,彷彿在強調某些音節,很像斯特拉姆從收音機里聽到的那個聲音。有時斯特拉姆在自己家裡開玩笑,也曾模仿這個聲音。那些在代表大會上聽過斯大林講話或被他召見過的人,也曾這樣傳達過這個聲音。
莫非這是有人在搞惡作劇?
「我相信自己所從事的工作。」斯特拉姆說。
斯大林沉默了一會兒,大概他在思考斯特拉姆的話。
「在戰爭期間,您是否感到缺乏國外的技術資料?儀器設備有保障嗎?」斯大林問道。
斯特拉姆真誠的口吻連他自己都感到吃驚,他說:
「非常感謝,約瑟夫·維薩里昂諾維奇,工作條件完全正常、良好。」
柳德米拉站在那裡聽著丈夫的談話,彷彿斯大林看見了她似的。
斯特拉姆朝她揮了揮手,似乎對她說:「快坐下,多不好意思……」而斯大林又沉默下來,思考著斯特拉姆的話,然後說:
「再見,斯特拉姆同志,祝您工作取得成功。」
「再見,斯大林同志。」
斯特拉姆放下話筒。
夫妻二人像幾分鐘之前那樣面對面坐著,他們剛才還在談論柳德米拉在季申斯基市場上賣掉的兩塊桌布。
「祝您工作取得成功。」斯特拉姆突然帶著濃重的喬治亞口音說。
餐櫃、鋼琴、椅子依舊擺在那裡,他們談論房屋管理員時擺在桌上的兩隻沒有刷洗的菜碟原地未動,但卻發生了一件難以想像的、令人欣喜若狂的事。現在一切都發生了變化,一切都徹底變了樣,他們面前出現了另一種命運。
「他對你說了些什麼?」
「沒說什麼特別的事情,他問缺乏國外的技術資料會不會影響我的工作。」斯特拉姆說道。他盡量顯出一副平靜而又淡漠的樣子。
有那麼一瞬間,他為那種充溢他心頭的幸福感到尷尬。
「柳達,柳達,」他說,「你想想,我並沒有悔過,沒有低頭,沒有給他寫信。是他自己主動打的電話!」
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這件事的威力是無比強大的。他斯特拉姆,夜裡輾轉不眠,填寫調查表時精神恍惚;他抓住自己的頭髮,極力思索學術委員會對他的問題作了什麼樣的評價;他回想自己的過失,心中暗暗後悔,請求原諒他;他等待著被逮捕,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