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26

斯特拉姆回到家裡,大家都已經睡了。他覺得,他要在桌前坐到天明,需要反覆改寫和閱讀自己的悔過聲明,第一百次下定決心他明天去不去研究所。

回家的路途很遠,他一路上什麼也沒想,既沒有去想下樓時的眼淚,沒有去想被突然發作的神經質所打斷的與切佩任的談話,沒有去想對他來說陰森可怖的明天,也沒有去想放在上衣內側口袋裡的母親的來信。夜晚的街道萬籟俱寂,在寂靜的控制之下,他的頭腦變成了一片荒漠,像莫斯科夜晚無人的街巷一樣,一無所有,空空蕩蕩。他沒有激動,沒有因為下樓時流淚感到羞愧,沒有為自己的命運擔憂,也不想得到好的結局。

早晨,斯特拉姆去浴室時,發現浴室的門反鎖著。

「柳德米拉,是你呀?」他問道。

聽見葉尼婭的聲音,他不禁驚叫起來。

「我的天哪,您怎麼在這裡,葉尼婭?」他說。由於不知所措,他又愚蠢地問:「柳達知道您來了嗎?」

葉尼婭走出浴室,他們相互吻了吻。

「看起來您的面色很不好。」斯特拉姆說,接著他又補了一句:「這叫作猶太人的恭維話。」

在走廊里,她立刻把克雷莫夫被捕之事以及自己的來意告訴了他。

他大為吃驚。但是,聽到克雷莫夫被捕的消息之後,他感到葉尼婭的到來特別可貴。假如葉尼婭喜氣洋洋地來做客,一心迷戀自己的新生活,他是不會覺得她可親可愛的。

他一邊同她談話,問這問那,一邊不斷地看錶。

「這一切多麼荒唐,多麼不可思議。」他說,「只要回想一下我同尼古拉 的談話就夠了,他一直在扭轉我的思想。可現在呢!我滿腦子異端邪說,現在還有行動自由,可他呢,一個虔誠的共產黨人,卻被捕入獄了。」

柳德米拉·尼古拉耶夫娜說:

「維佳,你要注意,餐廳里的錶慢十分鐘。」

他低聲含糊地說了句什麼,回自己房間去了。在走廊里,他又看了兩次表。

學術委員會的會議定於上午十一點舉行。此刻,在這些習見的物品和書籍中間,他變得異常敏感,他近乎產生幻覺地感受到了研究所里的緊張空氣和忙亂氣氛。十點半,索科洛夫開始脫工作服。

薩沃斯季亞諾夫小聲對馬爾科夫說:

「是啊,看來我們那位瘋子是打定主意不來了。」

古列維奇撓著肥大的屁股向窗外張望著,一輛吉斯牌小轎車朝研究所辦公樓前駛來,希沙科夫走下小轎車,頭戴便帽,身穿牧師式的風衣。緊跟著駛來一輛小汽車,裡面坐的是年輕的巴季因。科夫琴科在走廊里走著。會議室里大約已經有十四五個人,他們在翻閱報紙。他們知道出席會議的人很多,所以提前來了,以便佔個好位子。斯韋欽和那位「腦門上打著保密印記」的所黨委書記拉姆斯科夫站在黨委辦公室門口。滿頭白髮、老態龍鐘的普拉索洛夫院士慢條斯理地沿著走廊走過來,眼睛朝高處望了望。這老頭兒在此類會議上發言特別可惡。一群群助理研究員吵吵嚷嚷地走過來。

斯特拉姆看了看錶,從抽屜里拿出自己的聲明,匆匆把它塞進口袋,然後又看了看錶。

他可以去參加學術委員會的會議,可以不表示悔過,默默地出席……不,既然出席會議,就無法保持沉默,可是既然要發言,就不得不悔過。如果不去開會,就等於斷絕了自己的所有道路。

人們會說:

「他沒有膽量……公然把自己置於與集體對抗的位置……這是政治挑釁……以後就得用另一種語言同他談話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份聲明,沒有看一眼,就立刻把它放回到口袋裡。這幾行字他已讀了數十遍:

「我認識到,我流露出對黨的領導的不信任情緒,這是與蘇維埃人的行為準則不相符的,因此……在自己的工作中,我沒有意識到自己偏離了蘇聯科學的康庄大道,無意中把自己置於……」

他一直想把這份聲明重讀一遍,可是他剛剛把聲明拿在手裡,就覺得聲明中的每個字母都熟悉得令人難受……共產黨員克雷莫夫被捕了,進了盧布揚卡監獄。而他斯特拉姆疑慮重重,他害怕斯大林的殘酷,他曾經談論自由、官僚主義,他今天的事件帶有政治色彩,早就該把他流放到科雷馬去了……

近幾天他愈來愈頻繁地感到恐怖,彷彿現在就要逮捕他。因為一般說來,結果往往不限於開除公職。開始批評教育,然後開除公職,然後再進監獄。

他又看了看錶。此時會議室里已坐滿了人。與會者不時瞅著房門,低聲交談著:「斯特拉姆還沒有來。」

有人說:「快十二點了,可維克托還沒來。」希沙科夫在主席位子上坐下來,把公文包放在桌上。女秘書站在科夫琴科身旁,她送來一些待簽發的緊急公文。

幾十個人聚集在會議室里,焦急地等待著,面帶怒容。這種等待壓迫著斯特拉姆,使他無法忍受。大概,在盧布揚卡,在那個對他特別感興趣的人所在的房子里,也有人在等著他——難道他不來啦?他感覺到,並且看得見中央委員會裡那個愁眉苦臉的人,難道真的不讓他去?他看得見那些熟人們正在對妻子說:「他是個瘋子。」柳德米拉在心裡譴責他:托利亞為國家獻出了生命,維克托卻在戰爭期間與國家作對。

每當他想起自己的親人和柳德米拉的親人中有許多人被鎮壓、被流放時,他便用這樣的念頭來安慰自己:

「然而,如果什麼時候有人問我,我就說:我周圍不僅有這種人,而且有克雷莫夫,他是我的親戚,是一位著名共產黨人,老黨員,地下工作者。」

這就是你的克雷莫夫!在那裡,人家會審問他,他會想起斯特拉姆的那些異端邪說。話又說回來,克雷莫夫也算不上他的親戚,因為葉尼婭同他離了婚。再說他也沒有同他說過過分危險的話,因為在戰前斯特拉姆還沒有產生特別敏感的懷疑。哎呀,要是有人去問馬季亞羅夫就麻煩了。

幾十種、數百種作用力、壓力、推力、打擊力匯成一股合力,看來這種力量可以使人折腰,可以打碎人的頭蓋骨。

施托克曼醫生的話是毫無道理的。他說,孤獨的人是堅強的。他斯特拉姆哪裡談得上堅強!他偷偷摸摸地四下打量著,可憐巴巴、忸忸怩怩、匆匆忙忙地系領帶,把那幾張紙一會兒放在新禮服的這個口袋裡,一會兒又掏出來放進另一個口袋裡,然後穿上那雙嶄新的黃皮鞋。

正當他穿好衣服站在桌旁時,柳德米拉朝房內望了一眼。她默默地走到丈夫跟前,吻了他一下,隨後就出去了。

不,他決不念這份按照固定格式寫成的悔過聲明!他要說出自己的肺腑之言:同志們,我的朋友們,聽著你們的發言,我感到很痛苦,我痛苦地思考著,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在經過艱苦奮戰取得斯大林格勒偉大勝利的喜慶日子裡,我卻這麼孤獨,在這裡聽任自己的同志們、兄弟們、朋友們憤怒譴責……我向你們發誓:我的整個心靈,一腔熱血,全部力量都……對,對,對,他現在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快點,快點,他還來得及……同志們……斯大林同志,我在生活中搖擺不定,一直走到深淵邊緣,才發現自己錯誤的嚴重性。他要說的話是發自他靈魂深處的!同志們,我的兒子在斯大林格勒城下犧牲了……

他向房門走去。

就在這最後的一分鐘,一切都得到了徹底解決,餘下的只是儘快趕到研究所,把大衣脫在更衣室里,疾步走進會議室,聽見幾十個人在激動地竊竊私語,他環視著一張張熟悉的面孔,然後說:「我請求發言,同志們,我很想談談自己在這幾天的想法和感覺……」

然而,就在這時,他慢吞吞地脫掉上衣,把它掛在椅背上,解下領帶,把它捲起來放在桌子邊上,然後蹲下來解鞋帶。

此時,他感到輕鬆,感到純潔。他坐在那裡,安靜地沉思著。他並不相信上帝,但不知為什麼,此刻他覺得上帝在望著他。有生以來他從未體驗過這種幸福而又寧靜的感覺。那種強行剝奪他正義性的力量已不存在。

他開始思念母親。大概,他不由自主地改變自己的決定時,母親就在他身旁。因為在此之前的一分鐘里,他確實想不顧一切地去坦白交待自己的罪過。當他毫不動搖地理清自己的最終決定時,他沒有去想上帝,也沒有去想母親。但上帝和母親在他身旁,儘管他沒有去想他們。

「我多麼愉快,多麼幸福。」他心想。

他又想像著會場上的情景,想像著人們的臉色和發言者的聲音。

「我多麼輕鬆,心裡多亮堂。」他又想道。

看來他從未這麼認真思考過人生和親近的人,從未這麼認真理解過自己和自己的命運。

柳德米拉和葉尼婭走進他的房間。柳德米拉見他沒穿上衣和皮鞋,襯衣領子敞開著,不禁像老太婆似的驚叫起來。

「我的天哪,你沒有去呀!現在該怎麼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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