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18

在第六十二集團軍的掩蔽部和指揮所里,人們都有一種異常古怪的感覺:想摸摸自己的臉,想摸摸衣服,或者動動靴子里的腳趾。德軍沒有開炮射擊。四周靜悄悄的。

靜得令人頭暈。人們都覺得心裡空落落的,心臟處於麻木狀態,手腳不自然地顫動著。在寂靜中吃飯、寫信,或者在寂靜中醒來都有一種古怪的感覺,令人不可思議。寂靜發出隆隆的轟響,是寂然無聲的轟響。寂靜中產生許多新奇而又古怪的聲音:餐刀輕微的叮噹聲、翻動書頁的沙沙聲、地板的吱吱聲、光腳走路的腳步聲、筆尖劃紙的沙沙聲、手槍保險的吧嗒聲、掩蔽部牆壁上簡易掛鐘的嘀嗒聲。

集團軍司令部參謀長克雷莫夫來到司令員的掩蔽部。崔可夫正坐在床上,古洛夫坐在他對面的一張小桌後面。克雷莫夫本想立刻談談最新情況:斯大林格勒方面軍已發起進攻,包圍保盧斯的問題在近幾個小時內即可解決。他打量一下崔可夫和古洛夫,便默默地在小床上坐下來。他發現兩位同事臉色異常,大概有特別重要的情況。既然司令員不把這個新情況告訴他們,就說明這個新情況非同尋常。

三個人沉默著。寂靜產生著來自斯大林格勒的新的聲音。寂靜即將產生新的思想、新的激情,以及戰鬥歲月不需要的新的恐懼。

然而,此時此刻,他們還不了解這種新思想,來自斯大林格勒方面的那種令人無法承受的沉重壓力尚未產生出激動、虛榮心、氣惱和妒忌。他們還未想到,現在他們的名字將永遠同俄國戰史上的光輝一頁連在一起。

這寂靜的時刻是他們一生中難忘的時刻。在這樣的時刻,支配他們的僅僅是生理上的一些感覺,後來他們誰也說不出,當時他們為什麼充滿著那樣的幸福和憂慮,那樣的博愛和溫情。

保衛戰結束以後,還需要繼續講述斯大林格勒的將軍們的情況嗎?還需要講述斯大林格勒保衛戰的某些指揮官微不足道的癖好嗎?

真實只有一個,不存在兩個真實。離開真實,或者僅有真實的殘餘和部分真實,或者僅有被人加工、修改過的真實,都是難以生活的。真實的一部分算不得真實。在這個奇妙而寂靜的夜晚,就讓真實情況完整如實地記在人們心中,讓我們把他們的功績,把他們在這些日子付出的偉大勞動記在他們名下吧。

崔可夫走出掩蔽部,緩慢地登上伏爾加河岸坡高處,他腳下的木頭台階發出清晰的吱吱聲。夜色很暗。西方和東方都悄無聲息。工廠廠房的側影、城市建築物的廢墟,以及近處的掩蔽部,都與黑暗的天空、大地、伏爾加河融為一體,安靜地沉默著。

人民的勝利就這樣體現出來。既沒有隆重的部隊分列式,沒有混合樂隊的嘹亮的樂曲,也沒有焰火和禮炮。而在這個潮濕的夜晚,在這籠罩著大地、城市和伏爾加河的鄉村特有的寧靜之曲……

崔可夫心潮澎湃,他那顆在戰爭中變得冷酷的心在胸中清晰地跳動。他仔細聽了聽,寂靜消失了。巴內伊沖溝和「紅十月」工廠那邊傳來歌聲。岸坡下的伏爾加河邊傳來模糊的說話聲和吉他聲。

崔可夫回到掩蔽部。正等待他吃晚飯的古羅夫說道:

「瓦西里·伊萬諾維奇,一點響聲也沒有,叫人急瘋了。」

崔可夫哼了一聲,避不作答。

然後他們在餐桌前坐下來,古羅夫說:

「哎,同志,看來你經歷的痛苦太多了,聽到快樂的歌曲你會高興得流淚。」

崔可夫驚奇地瞟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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