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邊的沉寂籠罩著大地,彷彿世界上沒有草原、沒有霧靄,也沒有伏爾加河,唯有濃重的沉寂佔據著這塊地方。烏雲密布的天空迅速划過一道搖曳的亮光,接著灰濛濛的晨霧就變成了深紅色,忽然間,雷鳴般的轟隆聲響徹了天空和大地……
近處和遠方的炮聲交織一起,隆隆的回聲將此起彼伏的炮聲連成一片,充滿了整個戰鬥空間。
土屋在顫抖,一塊塊泥土從牆上震落下來,無聲地墜落在地板上。草原上,鄉村房舍的門忽而自動打開,忽而自動關閉,湖面上新結的冰層出現道道裂紋。
狐狸搖擺著長滿光滑柔軟細毛的尾巴倉皇逃竄,兔子沒有躲避它,反而追隨它跑去。白天和夜間的猛禽大概是第一次聯合行動,它們扇動沉重的翅膀騰空而起……幾隻黃鼠狼半睡不醒地竄出洞來,如同從著火的木舍里跑出來的睡眼惺忪、蓬頭散發的大叔。
大概,發射陣地上早晨潮濕的空氣也由於接觸數千門發熱的火炮而升高了溫度。
在前沿陣地觀察所里,可以清楚看見蘇軍炮彈猛烈的爆炸,一股股黑煙和黃煙衝天而起,土塊和骯髒的雪團漫天飛舞,炮彈爆炸的乳白色亮光閃爍不定。
炮聲沉寂下來。乾燥、灼熱的煙雲慢慢消散,混合在草原上寒冷潮濕的晨霧裡。
這時,天空立刻充滿另一種響聲,一架架蘇軍飛機向西飛去,在遼闊的天空發出刺耳的嗚鳴聲。機群的嗡嗡聲、吼叫聲,使得像多層樓房一般高的陰雲密布的天空變得很低,彷彿伸手可以觸摸到似的。裝甲強擊機和殲擊機在低懸的雲下飛行,看不見的轟炸機在雲中和雲上發出低沉的吼叫。
德國人曾出現在布列斯特上空。這裡是俄羅斯的天空,伏爾加河沿岸草原的天空。
諾維科夫沒有去想這些,沒有去回憶和比較。他此刻的感受比回憶、比較和思考更重要。
開始靜下來,那些等待寂靜以便發出衝鋒信號的人們,那些準備根據信號沖向羅馬尼亞集團軍陣地的人們,突然沉浸在寂靜之中,幾乎連呼吸都要停止了。
在這猶如沉默混濁的太古海一般的寂靜之中,在這幾秒鐘之際,確定著人類發展曲線上的轉折點。親身參加保衛祖國的決定性會戰多麼愉快,多麼幸福。但在死亡面前挺起身子,不去躲避死亡,而是迎著它衝鋒,這又是多麼痛苦,多麼可怕。年輕輕的便死去,多麼嚇人。活生生的人,誰不想活下去。世界上再沒有比年輕人求生的願望更強烈的願望了。這種願望不是存在於思維之中,它比思維更強烈。人們的呼吸、鼻孔、眼睛、腋下以及貪婪地吸收著氧氣的血紅蛋白,無不充滿這種願望。它強烈到無可比擬、無法衡量的程度。真可怕。衝鋒之前令人恐懼。
格特馬諾夫深深嘆了一口氣,望了望諾維科夫、野戰電話機和無線電發報機。
諾維科夫的臉使他吃了一驚。它已不是格特馬諾夫這幾個月來所熟悉的那張臉。格特馬諾夫熟悉他各種不同的臉色,憤怒、憂慮、高傲、快樂、愁苦都會不失時機地在他臉上流露出來。
一些未被擊潰的羅馬尼亞炮連一個接一個地復活,縱深處不時有流彈朝前沿陣地轟擊。強大的高射炮向一些地面目標開了火。
「彼得·帕夫洛維奇,」格特馬諾夫激動萬分地說,「到時間啦!既然要打仗,就不能怕流血犧牲。」
他一向覺得,為了事業犧牲一些人是必要的,合情合理的,無可爭議的,而且不僅在戰時如此。
但諾維科夫遲疑了一下,他吩咐接通重炮團團長洛帕金的電話。這個團剛剛對預定的坦克部隊前進的中心路線進行了炮擊。
「彼得·帕夫洛維奇,當心托爾布欣責罵你。」格特馬諾夫說著抬手看了看錶。
諾維科夫不僅不願向格特馬諾夫,而且不願向自己承認,他此刻有一種羞愧和窘迫的感覺。
「我們會損失很多坦克,我捨不得坦克。」他說,「捨不得漂亮的T-34型坦克,其實只消幾分鐘就可以把他們的高射炮連和反坦克炮連壓下去,它們就好像在我們的掌心裡。」
他面前的草原在冒煙,同他並排站在戰壕里的人們不斷地望向他,各坦克旅的旅長們等候他通過無線電台發出命令。
此時,作為一名上校,他心中充滿了職業養成的好戰情緒,由於情緒緊張,掩飾不住的虛榮心流露出來。格特馬諾夫在催促他,其實他也害怕首長責罵。
他清楚地知道,總參謀部戰史處不會研究他對洛帕金說的話,這番話也不會受到斯大林和朱可夫讚揚,不會使他早日獲得他希望獲得的蘇沃洛夫勳章。
有一種權力比不假思索地派人去送死的權力更重要,這就是在派人去送死之前周密思考的權力。諾維科夫承擔了這一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