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維德的手掌在鐵門框上蹭了一下,感到滑溜溜的,十分寒冷。他在鐵鏡里見到一個模模糊糊的灰色斑點,那是自己臉龐的影子。他的光腳掌覺得室內的地板比長廊上的冷,地板剛被沖洗過。
他邁著小步慢慢在矮頂的水泥箱里行走。他看不到燈,但室內籠罩著一片灰濛濛的亮光,彷彿陽光穿透蒙著混凝土的天蓋照了進來。看來,冷冰冰的光亮不是給活人照明用的。
始終在一起的人們散了架,互相再也見不到。柳霞·什捷連塔利的臉龐閃了一下,達維德在車廂里見過她,感到有一種甜蜜而凄涼的迷戀。一眨眼在柳霞原來的地方出現一個沒有脖子的矮個子女人,馬上這地方又出現一個頭上長著白毛的淺藍眼睛的老頭,立刻又冒出一個青年男子雙眸圓睜的定定的目光。
這是人們不由自主的運動。這是低級生物非本性的運動。這一運動沒有思維和目的,不表現生命的意志。人流擁入毒氣室,剛進來的人推搡著已經進來的人,已經進來的人又推搡自己的鄰里,從這些用胳膊肘、肩膀、肚子的無數次小小推搡中產生了運動,同植物學家布朗 發現的分子運動毫無二致。
達維德覺得,他被人們帶動著,也必須運動。他被逼到牆邊,先是膝蓋,接著是胸脯觸到了粗糙冰涼的牆,沒有別的道路可尋。索菲婭·奧西波夫娜貼牆站著。
有一會兒,他們注視著從門口往裡運動著的人們。大門原來離他們很遠,不過還能分清它所在的位置。也許是因為進門時人們互相擠作一團的緣故,只見白花花的,一片人的裸體,可隨即他們便散開在毒氣室的空間中。
達維德看清了人們的臉。清早,列車剛卸完人,他見到的只是他們的背影,如今彷彿整個列車都在他面前運動。突然他覺得索菲婭·奧西波夫娜有些異常,她的聲音在密匝匝的水泥空間里變了樣。一走進這間屋子,她整個都變了。當她說「緊緊抓住我,我的孩子」時,他就意識到是她害怕把他鬆開,免得只剩下她一個人。但他們沒能在牆邊堅持住,而是被擠得離開牆壁,開始作小步運動。達維德感到他運動得比索菲婭·奧西波夫娜快。她的手緊緊握住他的手,把他往自己身邊拽。而某種柔軟的力量漸漸把達維德朝另一方向拉,索菲婭·奧西波夫娜的手指開始鬆開。
室內的人群越來越密,運動的速度越來越慢,人們的步子越來越小。誰也無法主宰水泥箱里的運動。德國人對人們在毒氣室里是靜止站著或是做「之」字形和半圓形運動,都漠然處之。光著身子的小男孩邁著毫無意義的碎步。他單薄弱小軀體的運動曲線同索菲婭·奧西波夫娜大人沉重身軀的運動曲線不再相吻合,於是他們被拆散了。她不該只抓著他的手,而應該像那對母女一樣,以憂鬱而堅韌不拔的愛,臉貼著臉,胸貼著胸,形成一個不可分離的整體。
人越來越多,分子運動在密度和濃度上偏離了阿伏伽德羅 定律。失去了索菲婭·奧西波夫娜手的小男孩驚叫起來。索菲婭·奧西波夫娜立刻成為過去式。此時此刻,有的只是現在。人們的嘴唇在一起呼吸,他們的身體緊挨在一起,他們的思想和感覺系在一起。
達維德落在一部分人的旋渦之中,他們從牆邊折回,又向大門倒流過去。他見到兩個男子和一個老嫗緊緊抱在一起連成了一體,老嫗保護著孩子,孩子扶持著母親。突然達維德身旁又發生了按新的方式出現的新的運動。嘈雜聲也是新的,與沙沙聲和嘟噥聲大不相同。
「讓開!」一個低著頭,脖頸粗壯、雙臂強健有力的男子擠過緊挨在一起的一群軀體,想衝出混凝土那催人入眠的旋律。他左衝右突,猶如廚房案板上的一條魚,盲目而沒有思維。很快他就平息下來,喘著大氣,邁著小步,做著所有人做的運動。
由他引起的騷亂改變了運動曲線,使得達維德重新與索菲婭·奧西波夫娜站在了一起。她使勁把小男孩貼在自己身邊,這麼大的力氣只有在死亡營里幹活的工人才能發現和估量。他們在清理毒氣室的屍體時,從來不想把互相摟抱著的身體分開。
門那邊響起叫喊聲,看到把屋子擠得滿滿的密密麻麻的人群,人們拒絕再進敞開著的大門。
達維德看到門給關上了,鐵門好像被磁石吸引,輕柔平穩地向鐵門框移動,它們融合在一起,變成一個整體。
達維德發現,牆壁上方,正方形金屬小網罩後面有什麼活的東西在微微動彈,他以為是只灰老鼠。但達維德馬上明白,是風機轉動了起來,能聞到一股淡淡的甜絲絲的氣味。
腳步的沙沙聲靜息下來,間或傳來含糊不清的絮語、呻吟聲和突然的叫喊聲。語言對人已經毫無用處,行動已經毫無意義,行動的目的是為了未來,但毒氣室里沒有未來。達維德的頭部和頸部活動使索菲婭·奧西波夫娜沒有願望朝其他活的生物觀望的方向看上一眼。
她那雙眼睛讀過荷馬史詩、《消息報》、《哈克貝利·費恩歷險記》、梅恩·里德 的小說和黑格爾的《邏輯學》,見到過各色好人和壞人,瞧見過庫爾斯克綠色草地上的大雁,在普爾科沃天文台通過折射望遠鏡觀望過星星,在盧浮宮端詳過喬孔達 ,在市場的貨架上睃視過西紅柿和蕪菁,目睹過外科手術刀的閃光,縱覽過伊塞克湖的碧波,現在她已經不需要這雙眼睛了。這時候無論誰把她的眼睛弄瞎,她都不會感到有什麼損失。
她呼吸著,但呼吸變得十分困難,於是她竭盡全力呼吸。她想把最後一絲意識集中於響成一片的鐘聲中。但這一意識沒有誕生,她默然站著,沒有閉上已經什麼也看不見的眼睛。
男孩子的抽搐使她滿含憐惜之情。她對他的感情是那麼純真,不需要用言語和目光來表達。垂死的孩子還在呼吸,但他呼吸的空氣並不能延續生命,反而會把生命往死神那裡驅趕。他的頭還在轉動,他仍舊想看。他看到了慢慢坐倒的人們,看到了大張著的沒有牙齒或露著白牙和金牙的嘴,看到了鼻孔里流出的一縷縷鮮血。他見到了透過玻璃朝毒氣室張望的一雙好奇的眼睛,剎那間達維德的目光與羅斯的目光不期而遇。他要說話,他要向索尼婭嬸嬸問問這雙狼的眼睛。他要思索。他在這個世界上只邁出了人生的頭幾步,他看到了塵土飛揚的臟地上留下的光腳印,他媽媽住在莫斯科,月亮公公往下瞧,而他的一雙眼睛朝上瞅,煤氣爐上開水滾開著。那個無頭母雞奔跑著的世界,那個有著青蛙(他抓住它的前爪讓它亂蹦亂跳)和晨奶的世界,還繼續令他惶恐不安。
一雙發燙有力的胳膊一直摟抱著達維德,小男孩不明白,為什麼眼前漆黑一團,為什麼心裡喧囂而又荒涼,為什麼頭腦里一片白茫茫。他死了,不復存在。
索菲婭·奧西波夫娜·萊溫托恩感到小男孩的身子在她的懷抱里無力倒下。她又落在他的後面。在地下坑道里進行毒氣實驗時,小鳥和老鼠這些毒氣實驗品立刻就會死亡,因為它們的身子小,於是小男孩那小鳥似的小生命便先她而去。
「我當上了母親。」她思忖著。
這是她的臨終一念。
她的那顆心還在跳動,在收縮,在為你們,為生者和死者感到憂傷和惋惜。索菲婭·奧西波夫娜感到一陣噁心,她摟緊達維德木雕似的身子,自己也變成一尊僵死的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