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35

涅烏多布諾夫將軍瞥一眼司令部木屋的窗戶,見到軍長那輛揚起團團塵土的威力斯吉普車,樂了。

記得小時候有一天,大人們都做客去了,他高興家裡只剩下他這個主人,但剛把門關上,他彷彿覺得有小偷,還燃起大火。他從門旁走到窗口跟前,呆愣愣地站著,仔細聽著,伸長鼻子嗅著,未聞到煙味。

此刻,他也感到自己孤立無援,處理大事所用的那些方法,如今全不管用。

敵人突然闖進來呢,要知道司令部離前線也僅有六十公里。這時候你不能用解除職務來嚇唬,也無法用指責與人民的敵人有關係相威脅。這麼多的坦克,你拿什麼去抵擋?這種顯而易見的道理給了涅烏多布諾夫一記悶棍。這時候在前線,面對蜂擁而來的德國人,國家那強迫人服從的、令千百萬人戰戰兢兢的憤怒力量,一分錢都不值。德國人又沒有填過履歷表,沒有在會上談過自己的履歷,也不用因為害怕回答1917年以前雙親的職業而遭受精神上的折磨。

他所鍾愛的、舍此而無法生存的一切,他的命運,他孩子們的命運,已經不在偉大的、嚴厲的、令他感到親切的國家的庇護之下。於是,他頭一次膽怯地、友好地想起了上校。

走進司令部木屋的諾維科夫說:

「將軍同志,我明確了,就是馬卡羅夫!他在任何情況下都能自行解決突然出現的問題。別洛夫只會拚命往前沖,但別的什麼也不懂。卡爾波夫老得用鞭子催著跑,行動遲緩,是匹乾重活的馬。」

「是的,是的,幹部決定一切。孜孜不倦地研究幹部,這是斯大林同志教導我們的。」涅烏多布諾夫說,並且興緻勃勃地補充說:「我全想過了,集鎮里有德國間諜,早晨就是那個下流胚把德國飛機引到我們司令部這裡來的。」

涅烏多布諾夫向諾維科夫彙報過司令部的事情後,說:

「友鄰部隊和加強部隊領導打算上我們這兒來,沒有特別重要的事,只是認識認識,拜訪一下。」

「可惜格特馬諾夫到方面軍司令部去了,也不知道把他叫去幹什麼?」諾維科夫說。

他們約定一起吃午飯,諾維科夫先回到自己房裡洗了洗,換上了那件布滿灰塵的軍上衣。

集鎮寬敞的街上空蕩蕩的,只有炸彈炸起的彈坑旁站著一個老人,格特馬諾夫就住在他家。好像彈坑炸得很合老頭的需要,他正張開兩條手臂在它上頭量著。諾維科夫走到他跟前問:

「老大爺,你在擺弄什麼呢?」

老頭像士兵那樣舉手行了個軍禮,說:

「司令員同志,我1915年當過德國人的俘虜,在一個女主人那裡干過活。」然後指指彈坑又指指天,丟了個眼色,「準是我那個財主老爺飛來了,想來看看我。」

諾維科夫哈哈笑了起來。

「嘿,這老頭。」

他瞥一眼格特馬諾夫那扇被護窗板遮住的窗戶,朝站在門廊旁的哨兵點點頭,突然想:「格特馬諾夫到方面軍司令部搞什麼名堂去了?他有什麼事?」霎時他心裡閃現一絲不安,「他是個口是心非的人,同別洛夫大談什麼道德品質,可我一提起塔馬拉,立刻就變得冷冰冰的。」

但他隨即打消了這些念頭,覺得毫無根據,因為諾維科夫天性不好疑心重重。

他拐到屋角,見到空地上有幾十個小夥子在水井旁休息,他們很可能就是區兵役局動員入伍的新兵。

帶領他們的戰士困了,躺在地上,用船形帽擋著臉,他身邊放著一堆垛成小山似的包袱和口袋。小夥子們顯然在草原上走了不少路,雙腿酸疼,有的索性脫掉了靴子。他們的頭髮還都沒有理,遠遠望去就像一群課間休息的鄉村中學生。他們臉龐瘦削,脖頸纖細,沒有理過的淺褐色頭髮,打補丁的由父親的上衣和褲子改縫的衣服,都告訴人們他們還是些孩子。有幾個孩子正玩著軍長小時候也曾玩過的小男孩傳統的遊戲。他們眯縫起眼睛,瞄準,往炸起的彈坑方向扔五戈比硬幣。其餘人看著他們做遊戲,只是他們的眼睛不是孩子氣的,透著驚慌和憂愁。

他們見到諾維科夫,朝躺著的戰士望一眼,好像想問問他,是不是在軍事長官來到他們身邊時,還可以扔五戈比硬幣,或是繼續坐著。

「玩吧,玩吧,勇士們。」諾維科夫溫和地說著走了過去,朝他們招招手。

強烈的憐惜感攫住了他,它是那麼強烈,使他甚至為此不知所措。這一張張長著孩子般大眼睛的瘦削臉蛋和這些寒酸的衣衫,突然間那麼令人吃驚、那麼清楚地告訴他,他們還是些孩子……可在軍隊里,屬於孩子的也好,屬於大人的也好,那些固有的東西都隱藏在鋼盔下,隱藏在靴子的咯吱聲中和經過正規訓練的軍人姿態、行動及言語里。這時,一切又顯得直截了當,坦然自如。

他走進屋子,感到奇怪,在由今天的各種想法和印象造成的複雜而令人不安的負擔中,最為令人不安的卻是這次同新兵娃娃們的相遇。

「有生力量!」諾維科夫暗自重複道,「有生力量,有生力量。」

在他整個軍人生涯中,他知道,在上級面前心驚膽戰,是因為丟失武器裝備和彈藥,是因為逾期未歸,是因為坦克、發動機和燃料,是因為未經允許擅自放棄高地和道路岔口……他還沒有見過,上級首長因為戰鬥中損失了大量有生力量而正經八百地生氣。而有時領導讓人們冒著槍林彈雨衝鋒,只是為了避免上級首長發火。他兩手一攤,替自己辯解道:「有什麼辦法,我投入了一半兵力,可還是未能佔領預定地區。」

有生力量啊,有生力量。

好幾次他發現,有人把有生力量往炮火下驅趕甚至不是因為迴避責任和形式主義地執行命令,而是由於急紅了眼和固執己見。戰爭的最大奧秘及其悲劇的精神實質,在於它有權驅使一個人去殺死另一個人。這種權力是靠人們為了共同事業赴湯蹈火維持的。

但諾維科夫有這麼一個熟人,他是位頭腦冷靜、明智達理的指揮員,哪怕待在前沿觀察所也不改變自己的習慣,天天要喝鮮牛奶。早晨,二梯隊戰士冒著敵人炮火給他帶來一暖瓶牛奶。有一天,德國人打死了那名戰士,諾維科夫的這個熟人和好人就只得一天沒牛奶喝。第二天新派遣的戰士又冒著炮火送來一暖瓶牛奶。對下屬關懷備至、公正的好人又喝上了牛奶,士兵們都叫他父親。去吧,去搞清這件事里的全部細微差別吧。

不久,涅烏多布諾夫就來找諾維科夫,諾維科夫急急忙忙努力對著小鏡子梳平頭髮,說:

「唉,將軍同志,戰爭畢竟是件可怕的事情!您看到了嗎,把孩子們都趕來補充隊伍了!」

涅烏多布諾夫說:

「是啊,基幹軍人素質太差,都是些流鼻涕的孩子。我叫醒那個帶頭的,說要把他送進懲戒隊。我讓他們解散了,這哪是軍事小分隊,簡直是一群又臟又亂的小癟三。」

黑暗中兩輛輕型汽車駛近司令部,主人們來到門廊前迎接客人,他們是炮兵師師長、榴彈炮團團長和火箭炮旅旅長。

諾維科夫是通過前線流傳的故事和司令部通報認識炮兵上校莫羅佐夫師長的。諾維科夫甚至對他作了十分清楚的想像:深紅頭髮、圓臉。不過,原來他已經上歲數,背有點駝。

師長那雙笑眯眯的眼睛看來是偶然落在那張陰鬱的臉上的,而有時那雙眼睛笑得那麼聰穎,使人覺得它們乃是上校的精華所在。而那些皺紋和令人沮喪的微駝的背則是無意中才與這樣的一雙眼睛為伍的。

榴彈炮團團長洛帕金不僅可以當炮兵師長的兒子,而且可以看作師長的孫子。

火箭炮旅旅長馬吉德皮膚黝黑,撅起的上唇上長著黑黑的短髭,過早的謝頂使他的腦門顯得特別大,讓人覺得這是個愛說俏皮話和健談的人。

諾維科夫請客人們進屋,屋子裡已經擺好桌子。

「請接受來自烏拉爾的問候。」他指了指醋漬和鹽漬蘑菇說。

炊事員姿態優美地站在餐桌旁,可臉漲得通紅,他輕輕地「啊」了一聲,便躲了起來,他無法忍受神經的高度緊張。

韋爾什科夫靠近諾維科夫的耳根俯下身子,指著桌子悄悄說:

「來吧,別讓那玩意關禁閉啊。」

炮兵師師長莫羅佐夫用指甲指指自己杯子四分之一稍高些說:

「千萬別多了,肝不好。」

「中校,您呢?」

「沒關係,我沒毛病,滿上吧。」

「我們的馬吉德是個哥薩克。」

「那您呢,少校,肝怎麼樣?」

榴彈炮團團長洛帕金用手掌蓋住自己的杯子說:

「謝謝,我不喝酒。」他拿下手,補充說:「象徵性地來一丁點兒,碰碰杯。」

「洛帕金是學齡前兒童,喜歡糖果。」馬吉德說。

大家為共同事業的成功乾杯。像往常那樣,立刻弄明白,原來大夥全是戰前學院里和中專里的熟人。

他們聊起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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