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間在街上突然冒出來的使斯特拉姆大吃一驚的想法,已成為新理論的基礎。他花費幾周時間得出的方程式,完全不能用來擴充為物理學家們所接受的經典理論,也不是對它的補充。相反,經典理論本身在斯特拉姆經過深入研究得出的新的、廣義的答案中,只是一種局部現象,他的方程式包含有一種彷彿無所不包的理論。
斯特拉姆暫時不再去研究所,實驗室的工作由索科洛夫主持。斯特拉姆幾乎足不出戶,不是在屋子裡踱步,便是一連幾個小時坐在桌子後面。有時他在晚上出去散會兒步,為了不遇見熟人,只選擇車站附近的僻靜小巷。他在家裡跟往常一樣生活:在飯桌上說笑話,讀報,聽蘇聯情報局的通報,找娜佳的茬兒,向亞歷山德拉·弗拉基米羅夫娜打聽工廠的情況,同妻子聊天。
柳德米拉·尼古拉耶夫娜覺得,這些天丈夫變得跟她一樣。他機械地做著他習慣做的一切,內心裡卻並不參與生活,這個生活他之所以過得很輕鬆,只是因為他對此已經習以為常。但這一相似性並沒有使柳德米拉·尼古拉耶夫娜同丈夫的關係密切起來,事實上這是一種假象。兩種截然相反的原因決定了他們對家的內心疏遠,無論是生,還是死。
斯特拉姆對自己的成果胸有成竹。這種自信他還從未有過。但是正是現在,當他把自己畢生探求的最重要的科學答案正確表達出來之後,他對它的真實性一點也不懷疑。自從想到存在一種能按新方式解釋大量物理現象的方程式系統的那一刻起,不知為什麼,他再也沒有懷疑和動搖過,確信這一想法是正確的。
眼下,相當複雜的數學計算已近尾聲,他一遍又一遍檢查自己的推論過程,但他的自信心並沒有比那天在僻靜街道上突然出現的推測向他襲來時強烈多少。
有時他想搞清楚他所走過的道路,表面上看,一切似乎十分簡單。
實驗室進行的實驗應該證實理論的推斷。但這並沒有發生。實驗結果與理論間的矛盾,自然而然引起對實驗精確性的懷疑。這一理論是在許多研究人員幾十年工作的基礎上得出的,同時也在新的實驗工作中得到了許多解釋,因此彷彿是無懈可擊的。一次又一次重複進行的實驗表明,帶電粒子參與核相互作用時所產生的電離完全不符合理論的預斷。即使對實驗的不精確性、探測儀和核爆炸照相時使用的原子核照相乳膠 的不完善性作了各種不惜代價的修正,還是無法解釋理論和實驗間如此巨大的差異。
這時,實驗結果的不容懷疑又變得顯而易見,於是,斯特拉姆極力修補自己的理論,在理論中引入各種隨意的假設,以便能使實驗室里獲得的新的實驗數據服從理論。他所做的一切都基於承認一條根本的和主要的原則:理論來自實踐,因此實驗不可能同理論相悖。他把巨大的精力都花費在達到理論和新實驗的結合上。對他來說,離開和放棄自己的理論顯然是不可思議的,但他那修修補補的理論卻依然對解釋各種矛盾百出的新實驗數據毫無幫助。修補過的理論與未經修補的理論同樣都無補於事。
這時便出現了新想法。
舊理論不再是基礎和根據,不再是包羅萬象的整體。它原來並非錯誤的理論,不是荒誕的謬誤,但它只是作為局部答案被納入新理論。太后在新女皇面前低下了頭,所有這一切都發生在瞬間。
當斯特拉姆開始思考新理論是如何在他頭腦中產生的時候,意外的發現又使他大吃一驚。
原來,理論聯繫實踐的簡單邏輯是完全不存在的。這好比地上的足跡消失,他無法分清他所走過的道路一樣。
從前他常以為,理論產生於實踐,實踐誕生理論。理論和新實驗數據間的矛盾,在斯特拉姆看來,自然將產生新的、更廣泛的理論。
但真是怪事,他確信,一切完全不是這樣發生的。他取得成就恰恰是在既不想實踐聯繫理論、也不想理論聯繫實踐的時候。
看來,新事物的出現不是來自實踐,而是來自斯特拉姆的頭腦。他十分清楚地意識到這一點。新事物是自由產生的,頭腦誕生理論。它的邏輯、它的因果關係並不同馬爾科夫在實驗室所進行的實驗有什麼聯繫。理論好像獨自產生於思維的自由閃爍之中,而這種彷彿甩開實驗的思維閃爍,能夠解釋一切豐富的新老實驗數據。
實驗是促使思維運轉的外部推動力,但它不決定思維的內容。
這真令人吃驚……
他的頭腦里充滿了各種數學關係,微分方程、概率定則、高等代數定律和數論。這些數學關係獨自存在於什麼也沒有的真空之中,存在於原子核和星體世界之外,存在於電磁場和引力場之外,存在於時空之外,存在於人類歷史和地球地質史之外。但它們卻存在於他的頭腦之中。
同時,他的頭腦里還充滿另一些關係和定律——量子的相互作用、力場、能確定核反應活的本質的常數、光的運動、時空的廣延和壓縮。令人驚奇的是,在理論物理學家的頭腦里,物質世界的過程只是數學荒漠中所產生的定律的反映。在斯特拉姆的頭腦里,不是數學反映世界,而是世界乃微分方程的反映,世界是數學的反映。
當時,他的頭腦里充滿了計數器和儀錶的讀數、在照相乳膠和相紙上記錄粒子和核爆炸運動的虛線。
當時,他的頭腦里還有樹葉的沙沙聲、月亮的光芒、加牛奶的小米粥、爐火的呼呼聲、樂曲的片斷、狗的吠聲、古羅馬的元老院、蘇聯情報局的通報、對奴隸制的憎恨和對南瓜子的喜愛。
於是,從這混沌之中產生了理論,它漂浮著,從某個深處突然冒出,那裡沒有數學,沒有物理學,沒有物理實驗室的實驗,沒有生活的經驗,那裡沒有意識,有的是潛意識的可燃泥炭……
於是,同世界毫無關聯的數學邏輯,在合乎實際的物理學理論中得到了反映、表達和體現,而理論又突然以絕妙的精確性同印在相紙上的複雜虛線圖案相吻合。
於是,那個在頭腦中發生這一切的人,望著一個個微分方程式,望著一張張證實他誕生的真理的相紙,嗚咽著擦乾淚汪汪的、溢滿幸福的眼睛。
但是,倘若沒有這些失敗的實驗,不出現混亂和荒謬,他和索科洛夫就會隨意給舊理論加以修補,打上各種補丁,就會一錯再錯。
幸好荒謬沒有向他們的固執讓步!
但是畢竟新的解釋是同馬爾科夫的實驗相關的,儘管它誕生於頭腦。要知道這是對的——世上沒有原子核和原子,人在大腦里也就不會有它們。是的,是的,沒有佩圖什科夫一家這樣的優秀玻璃吹制工,沒有國營莫斯科電站聯合公司,沒有冶金爐和純試劑的生產,就不會有理論物理學家頭腦里能預測現實的數學。
令斯特拉姆感到驚奇的是,他是在被痛苦搞得心灰意冷的時候,是在經常不斷的憂鬱壓迫他大腦的時候,獲得自己的最高科學成就的。怎麼可能有這樣的事?
為何正是在進行過令他驚恐不安的、危險的、大膽的、與他的工作毫無關係的激烈議論之後,所有未解決的問題突然在短暫的瞬間找到了答案?不過,這當然是毫無根據的巧合。
搞清這一切是很困難的……
工作已經完成,斯特拉姆想談談自己的工作。在這以前他沒有想過要把自己的想法告訴別人。
他想見到索科洛夫,想給切佩任寫信,他想像,曼德爾施塔姆 、約費 、朗道 、塔姆 、庫爾恰托夫 將如何對待他的新方程式,部、處、實驗室的同事們將如何接受它們,它會給列寧格勒的科學工作者產生什麼印象。他開始考慮,用什麼名稱發表他的論文。他開始想,偉大的丹麥人 會對這篇論文持什麼態度,費密 將會說什麼。也許,愛因斯坦本人將讀到它,將給他寫幾句話。一旦有誰反對這篇論文,它還能解決什麼問題?
他不想同妻子談自己的工作。以往,在發業務信件之前,他都把它念給柳德米拉聽。當他突然在街上遇見一個熟人時,他的第一個想法就是柳德米拉又該吃驚了。同所長發生爭論並說了些刺耳的話後,他就想:「得告訴柳德米拉,我怎麼訓了他。」他無法想像,看戲看電影的時候,怎麼能不知道柳德米拉就坐在自己身邊,可以低聲對她說:「天哪,多麼無聊。」所有使他內心驚慌不安的事情他都對她說。還在上大學時,他就曾對她說,「你知道嗎,我覺得自己是個白痴。」
那麼,為什麼現在他沉默了?也許,那時激發他把自己的生活告訴她的願望,是因為他相信,她對他生活的關注勝過對她自己生活的關注,他的生活就是她的生活?可現在這種自信心已經不復存在。她不再愛他?也許,是他不再愛她?
不過他畢竟還是把自己的工作告訴了妻子,儘管他並不想同她談。
「你知道嗎,」他說,「多麼令人驚奇的感覺,無論我現在發生什麼事情,心裡只覺得我沒有蹉跎歲月。你知道嗎,此刻是我人生頭一次不害怕死亡,哪怕立刻讓我死我也瞑目了。因為它已經有了,已經誕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