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71

漢堡的溜門撬鎖的小偷凱澤,裹著黃色的皮綁腿,身穿帶貼袋的米黃色格子上衣,在特種牢房的晚點名時情緒高昂。他用發音極不正確的俄語小聲唱道:「Kali zavtra voyna,yesli zavtra v pokhod……假如明天將有戰爭,假如明天踏上征程……」

他那紅里透黃、委頓的面容跟塑料似的,栗色的眼睛今晚顯得溫厚平和。胖得發圓、雪白、沒有一根細毛的手能夠掐死一匹馬,他不時用手的五指拍拍囚犯們的肩膀和後背。對他來說,殺人是那麼輕而易舉,好像為了開玩笑使個絆子一樣。殺過人之後,他在短時間內一直十分興奮,就像只同五月金龜子玩耍的年輕公貓。

他經常是奉管轄東區衛生所的黨衛軍中校德羅坦哈爾之命而殺人。

這件事最困難的是把被害者的屍體拖去火化,但凱澤不幹這種差事,誰也不敢讓他去干這種工作。德羅坦哈爾相當有經驗,不容許讓人病得用擔架把他們抬到火葬場。

凱澤對被指定來動手術的人從不催促,不對他們惡言相加,也從不推搡和打過他們中的任何人。凱澤登上特種手術室的兩級水泥台階已經有四百多次,但對要做手術的人,對絕望地迎接死亡的人那恐怖的、急不可待的、俯首聽命的、痛苦的、膽怯的、強烈好奇的目光,總是感受到一種莫大的興趣。

凱澤自己也搞不明白,為何他對自己平常的工作那麼感興趣。特種手術室看上去相當單調:一把凳子,灰暗的洋灰地,排水管,水龍頭,橡皮管,帶筆記本的斜面高寫字檯。

將手術降低到最平常的程度,使得別人經常半開玩笑地議論它。如果完成手術需要藉助於手槍,凱澤把它稱作「往腦袋放顆咖啡豆」;如果手術靠注入石炭酸進行,凱澤把它稱作「來一小份飲料。」

在凱澤看來,在咖啡豆和飲料中揭開人生的秘密,驚人的簡單。

他那雙塑料似的栗色眼睛彷彿不屬於活人,那是兩顆黃棕色的硬結了的樹脂……每當凱澤混凝土似的眼睛裡露出愉快的神色,人們就覺得害怕,那種恐怖感大概就同一條魚兒專心致志游到被沙子幾乎掩埋的樹根旁,突然發現那黑黝黝、滑黏黏的巨物竟然長有眼睛、牙齒和觸鬚時,所產生的感覺一模一樣。

在這裡,在集中營里,凱澤體驗到對生活在牢房裡的藝術家、革命家、科學家、將軍和傳教士們的優越感。問題並不在於一顆咖啡豆和一份飲料,這是天生的優越感,這使他十分得意。

他得意,並非因為自己有很強的體力,也不因為自己能夠不顧死活去敲詐勒索和撬開保險柜的鋼門。他欣賞自己的精神和智慧,他是神秘而複雜的。他的憤怒和情緒的流露都是不按常規的,似乎是沒有邏輯的。春天,當蓋世太保選出的俄國戰俘從軍列上被趕進特種棚屋時,凱澤要求他們唱他所喜愛的歌曲。

四個手臂腫脹、目光陰森的俄國人賣勁地唱道:

你在哪裡,我的蘇利科?

凱澤悶悶不樂地聽著,盯著一個站在角落裡的高顴骨的人。凱澤出於對演員們的尊重,沒有打斷他們的歌唱,但當歌手們不再吭聲時,他對高顴骨的人說,讓他別唱合唱,現在來個獨唱。凱澤瞥一眼此人軍便服骯髒的領口,領口上還留有被撕掉的領章的痕迹,然後問:

「Verstehen Sie,Herr Mojor(您聽懂了嗎,少校先生),明白嗎,旅長?」

那人點點頭,他明白。

凱澤抓住他的衣領,輕輕晃著,就像在晃一隻損壞的鬧鐘。那個剛下火車的戰俘朝凱澤的顴骨上猛擊一拳,罵了起來。

看來,俄國人的末日到了。但特種棚屋的長官沒有把葉爾紹夫少校打死,而是把他領到角落上靠窗的一張床邊。床鋪是空的,留待令凱澤產生好感的人。當天,凱澤給葉爾紹夫送來一隻熟鵝蛋,大笑著遞給他:「Ihre Stimme wird s(您的嗓子真好)!」

從此以後,凱澤與葉爾紹夫的關係很好。在棚屋裡大家對葉爾紹夫十分尊敬,他兼備不屈不撓的剛毅和溫和樂觀的性格。

同凱澤打過這場交道之後,唱《蘇利科》的人中間,旅政委奧西波夫對葉爾紹夫十分惱火。

「一個不好對付的人。」他說。

這件事過後不久,莫斯托夫斯科伊給葉爾紹夫起了個外號,叫作思想家。

除了奧西波夫,對葉爾紹夫沒有好感的還有性格孤僻、一向沉默不言但無所不知的戰俘科季科夫。科季科夫是那種極為平淡無奇的人,無論聲音、眼睛還是嘴唇,都平淡無奇。但他平淡無奇得到了令人難忘的程度,使他這種平淡無奇反倒顯得特別突出。

這天晚上,凱澤在晚點名時的愉快心情,使人們的緊張感和恐懼感更為加劇。棚屋的居民們一直等候著某種壞事的降臨,恐懼、預感和心神不寧日日夜夜襲擾著他們,一會兒增強,一會兒減弱。

晚點名結束前,特種棚屋裡進來八個集中營警察,他們戴著大檐帽,看起來滑稽可笑,袖子上套著明黃色袖標。從他們的臉色可以看出,他們在自己的軍用飯盒裡裝的不是集中營公共伙房的伙食。

率領他們的是個淺色頭髮的高個美男子,身上穿件拆掉領章的銀灰色軍大衣,大衣底下露出的像是白色的漆皮靴,鑽石般閃閃發亮。

他是集中營內部警察分局的頭目柯尼希,一個因為刑事犯罪被剝奪軍銜和拘禁在集中營里的黨衛軍分子。

「Mütze ab(摘下便帽)!」凱澤大聲叫道。

開始搜查。警察們像工廠的工人那樣熟練地敲敲桌子,看有無鑿開的空洞,抖動破布,靈巧的手指迅速檢查衣服的接縫,又查看下飯盒。

有時,他們開玩笑地用膝蓋踹一下誰的屁股說:「祝你健康。」

偶爾,他們把找到的筆記、便箋本、刮臉刀片遞給柯尼希看。柯尼希揮一下手套,讓他們明白他是否對找到的東西感興趣。

搜查時,囚犯們列成橫隊站著。

莫斯托夫斯科伊和葉爾紹夫並排站著,注視著柯尼希和凱澤。兩個德國人的身子如鐵鑄一般。

莫斯托夫斯科伊頭暈目眩,站立不穩。他用手指往凱澤那邊指了一下,對葉爾紹夫說:

「哎,這是個人物!」

「高等雅利安人 。」葉爾紹夫說。為了不讓站在邊上的切爾涅佐夫聽見,他貼著莫斯托夫斯科伊的耳朵說:

「不過我們的夥伴們也有這種人!」

切爾涅佐夫並沒有聽清他們在說什麼,也參與進來:

「每個民族都有自己的英雄,不管是高尚的民族還是卑鄙的民族,這是他們的神聖權利。」

莫斯托夫斯科伊臉朝著葉爾紹夫,但並不只是對他一個人說:

「當然,在我們的人裡面也能找到壞蛋,但在這個德國殺人犯身上卻有著獨一無二的只有德國人身上才可能有的東西。」

搜查結束。聽到停止的命令,囚犯們便開始費力地往床鋪上爬。

莫斯托夫斯科伊伸直雙腿躺下。他想,他沒有檢查他的物品經過搜查是否完整無缺,於是他哼哼著欠起身子,逐個查看他的那些破爛兒。

看來,不知是圍巾還是粗麻布的包腳布不見了。但他找到了圍巾,也找到了包腳布,可驚慌不安的感覺依然沒有消失。

不久,葉爾紹夫來到他身旁,小聲說:

「聽涅茲澤爾斯基警察說,我們這個區段將解散,一部分留下洗腦袋,大部分去普通集中營。」

「那有什麼!」莫斯托夫斯科伊說,「管他呢!」

葉爾紹夫坐到床鋪上,小聲而清楚地說:

「米哈伊爾·西多羅維奇!」

莫斯托夫斯科伊用胳膊肘支起身子,望著他。

「米哈伊爾·西多羅維奇,我在想一件大事,我要同您談談這件事。要是失敗,那就麻煩了!」

他悄悄地說著,莫斯托夫斯科伊聽著,內心十分激動,感到一股神奇的風觸拂著他。

「時間很寶貴,」葉爾紹夫說,「倘若斯大林格勒這個鬼地方被德國人佔領,人們又會重新變得愚鈍,變得就像基里洛夫那樣。」

葉爾紹夫打算建立一個戰俘戰鬥同盟。他像念稿子那樣,憑記憶有條不紊地說出計畫的要點。

……加強集中營內全體蘇維埃人的紀律和集中統一,消除自己人中間的叛徒,使敵人遭受損失,在波蘭、法國、南斯拉夫和捷克的囚犯中間成立鬥爭委員會……

他瞥一眼床鋪上方棚屋那昏暗的燈光說:

「有從軍工廠來的夥伴們,他們對我很信任,我們將收集武器。我們要大顯身手。同幾十個集中營建立聯繫,成立幾個三人戰鬥小組,團結德國的地下工作者,殘酷地對付那些叛徒。最終目的是大規模起義,建立自由統一的歐洲……」

莫斯托夫斯科伊重複道:

「自由統一的歐洲……哎,葉爾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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