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肋老師前些日子在函授課程的附言里寫下了這樣一段話。
「之前我感嘆過珠緒的數學絲毫沒有進展,不過有知識空白也是必然的。沒關係!接下來你就按照我說的去做。最近給你的練習題里,如果有不明白的地方,儘管看答案。如果自己解答的話,很容易著急、焦躁不安。你乾脆就直接看答案吧!關鍵是要把算式清晰地寫出來,這樣自然就能找著感覺。明白吧?」
「奧肋老師,非常感謝您一直以來的指導。數學的情況之前早有預料,所以我並不感到失望。讓人著急的是英語。上高中時,我的英語挺好的,可現在一遇到長句子就害怕了。您也說先記住英語的句子結構,可是我連關鍵詞的含義都不明白,感覺很吃力。比如說,最近看到的『appear to sth』這個片語的含義我不明白,感覺無從下手……」
寫到這裡,珠緒放下了筆。儘管手頭還有好幾張需要做完一起寄過去的試卷,但寫著寫著,珠緒就開始泄氣了。
她趴到桌子上,輕輕地打了個哈欠。之所以如此小心,是因為這裡是圖書館。家裡的自習室就是廚房,而且是冰箱旁邊的那張小桌子,實在難以集中精力,於是珠緒決定來圖書館。三站路的車程,不過珠緒儘可能都是走路來。雖然翔沒說什麼,但是珠緒最近確實因為運動量不夠胖了不少。
當然,珠緒從來沒想過要減肥。光做那些發下來的練習,再寄回給老師,就讓珠緒忙得無法喘息了。以前打工的時候,偶爾還能換個環境轉換一下心情,現在卻基本沒有任何其他的生活內容了,唯一的樂趣就是在圖書館大廳里的報紙雜誌區翻翻女性雜誌。珠緒對時尚不感興趣,只喜歡看一些關於飲食和美食遊記的報道。
每天早上9點開館後,珠緒進入圖書館。窗戶旁最靠邊上的座位成了珠緒的固定位置。珠緒跟服務台的圖書管理員也已經熟識,每天早上見面都會點點頭打個招呼。這裡還有好幾位跟珠緒一樣的常客,大家都在看報考「註冊會計師」或「國家公務員」之類的參考書。
不過,一樓的報刊雜誌區人更多。一眼望去都是些上年紀的男性讀者,早上來了之後,看上半天的報紙雜誌。因此,珠緒幾乎很難拿到報紙。
奧肋老師曾經說過:
「每天務必要看看報紙。考試很可能會從某個欄目里出題目。面試時也是,絲毫不了解這個社會的發展趨勢可不行。更重要的是,讀讀報紙還可以提高自己寫文章的能力。」
可是,那些閑來無事的大叔們,一旦拿起報紙就沒有要撒手的意思。有好幾個人都是手裡拿著當天早上的報紙,在沙發上打盹。即便不這樣,複習考試心情焦躁的珠緒有時都想把他們都踢跑。
不過,其中有一位大叔特別和藹。珠緒每次休息想要讀讀報紙走向報刊架時,他都會主動把自己手裡的那份遞給珠緒。
那位大叔年紀大概在60歲左右,跟其他人有著明顯的不同,身穿質地精良的純毛開衫,銀白色的頭髮梳理得非常整齊。珠緒偶爾還會看到他讀英文報刊。
每天中午,珠緒佔好座位後會出去一會兒。之前天氣暖和的時候,珠緒把剩下的飯菜放到保鮮盒裡帶來,坐在外面的長椅上吃。現在天氣慢慢變冷了,珠緒會穿過一個街區到一家DOUTOR咖啡店去,這裡的三明治既便宜又好吃。偶爾一個三明治不夠的話,珠緒還會點上一個帶餡的麵包。
一天,一群年紀相仿的家庭主婦好像是參加什麼活動回來,擠滿了咖啡店。珠緒拿著托盤尋找座位時,有人向她招手:
「不介意的話,可以坐在這裡。」
對方指著對面的座位說。正是每天都能在圖書館裡見到的那位大叔。
兩個人面對面坐下,相視而笑。
「您好!我叫宮城珠緒。」
「我是廣瀨,我們每天早上都能見到!」
「確實。幾乎是每天早晨。」
「宮城小姐是在準備參加什麼資格考試嗎?」
「小姐」這個詞讓珠緒喜笑顏開。「他真是個好人!」在打工的地方,初次見面的人大多都直接招呼「喂!」或是喊上句「姐姐」。「小姐」這個詞聽上去很舒服,非常符合廣瀨這樣的紳士。
「不是,我不是參加資格考試。我是想要考大學……」
珠緒不好意思向初次見面的人提及自己想要考的是醫學部。
「哦……那你真是夠努力的呀!」
「我已經從高中畢業很多年了,感覺挺難的。」
「怎麼可能,你也就剛畢業兩年左右吧!」
「哪裡!不可能……」
害羞的珠緒下意識地拍了拍廣瀨的肩膀,結果不小心碰灑了面前的咖啡。
「啊!對不起!」
「沒關係!」
不習慣帶手絹的珠緒趕緊拿來紙巾擦乾淨。
「想要重新考一次大學,真了不起!」
「不是再考一次……其實我是第一次要考大學。」
「這樣就更了不起了!人們大多認為大學就是高中畢業之後的必經之路,很少去深思熟慮。像你這樣,如果沒有相當強的毅力肯定做不到的!」
老人眼鏡後面的目光里閃爍著和藹的親切感,絲毫沒有想要揣測珠緒為什麼到現在才打算考大學的意思,那種感覺非常好。從這以後,每天珠緒都會在這家咖啡店跟廣瀨碰面。
「前一陣,我報名參加中心考試了。」
珠緒一邊吃著夾餡麵包一邊說,「光填那個表,就夠緊張了。」
「這麼說來,阿珠是想考國立大學?」
從第二次見面,廣瀨就開始稱呼珠緒為阿珠。
「不是,不是。我呢,這次算是演練。去熟悉一下中心考試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真正的目標是明年。要不然的話估計很難考上。」
「是嘛。中心考試啊,我們那個時候就沒有。只有一期、二期考試……」
「廣瀨先生,您是哪所大學畢業的呢?」
「我?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那所學校叫『一橋大學』。」
「一橋……唔。」
對於沖繩出生,從未參加過大學入學考試的珠緒而言,根本無法理解一橋大學是何等有名的學校。也許東京的大學太多了,私立校也多如牛毛,把這些學校一一按照偏差值和人氣排名,突然提到某所學校時確實讓人感覺很混亂。
成城大學是闊少爺們的學校,跟上智大學相比哪個更難考?之前第一次聽說成蹊大學,是因為總理大臣是從那畢業的。那所學校又到底有多大的名氣呢……
「嗯……一橋大學,很難考上嗎?」
珠緒下意識地問道。隨後急忙又補充道:
「抱歉,我出生在沖繩的離島,對東京的大學不是很了解。」
「其實,也沒必要知道哪所大學難不難考。這並不是重點。」
「還是請您給我講講吧。我基本上沒有這方面的常識,最近感覺非常困惑。真的!」
「是嗎?到底是在備考的學生。那我就告訴你一點吧!我考大學的那年,是因為學生運動,東大取消了入學考試,才報的一橋。這樣說你能理解了嗎?」
「哦?!這麼說,一橋跟東大的難度差不多了!」
「至少當時可以這麼說。我同學經常這樣介紹自己:『我是東大取消入學考試那年的一橋學生』。」
「怎麼感覺這麼彆扭呢!」
「是呀。沒什麼意義。」
「不過廣瀨先生,您肯定是想考東大的吧?如果當時東大舉行了入學考試的話,肯定就能考上了。」
「嗯,怎麼說呢……」
廣瀨手裡端著咖啡杯,淡淡地笑著,臉上露出一副追思遙遠記憶時常有的表情。
「珠緒出生在最南邊沖繩的離島上。我呢,出生在非常寒冷的富山縣。」
富山!到底在哪裡呢?珠緒頭腦里迅速展開一張日本地圖。對了!就在鉤子形狀的石川縣右下方!那裡好像盛產鬱金香。
「那是在富山縣的大山裡。我父親是舊制中學的老師。從戰爭前線回來後,他就意識到今後的關鍵在教育,於是便教育我們要努力學習。長我兩歲的哥哥就是應屆考上的東大法學部。」
「哇!太厲害了!東大法學!我不是自誇,我第一次見到東大畢業的人還是最近的事。那是一位醫生,還有他的同學。負責我的老師現在也是在上東大的研究生院,當然我們只是通過函授信件交流,還沒見過面呢。」
「在我出生的村子裡,我的哥哥也是第一位考上東大的人。哥哥去東京的那天相當隆重。車站上插滿了旗子,大家都來送行。村長還大叫著:『廣瀨研一郎,萬歲!』所以我才想繼哥哥之後,繼續考取東大的。」
「嗯。您那位哥哥後來呢?肯定成了了不起的大人物吧?」
「之後他進了厚生省,做到了相當高的職位。5年前因為癌症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