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用微表情鎖定嫌疑人 梁佳兵的身體語言

晚上十點,侯大利回到江州大酒店。

以前這個時間點,他回到高森別墅時,別墅二樓窗口會透出柔和燈光,田甜總是坐在卧室沙發上或讀書或看電視。有了女主人,回到高森別墅就真是回家。如今回到江州大酒店,飯店是五星級服務,可是服務再好,沒有了女主人,房間總是冷冰冰的。

電話響起,在安靜的房間特別刺耳。

「我還以為你已經睡覺了。」夏曉宇聲音懶洋洋。

侯大利道:「正準備睡覺。曉宇哥,有事嗎?」

從聽筒里隱約傳來笑聲和說話聲,其中一個女聲非常嗲,辨識度很高,侯大利認真聽了聽,判斷這是肖婉婷的聲音。

夏曉宇道:「今天下午,我接到秦永國的電話。他從外地回來,準備約飯局,我順便提了一句你對長盛礦業收購長青鉛鋅礦的事有興趣,只是提了一句,他立刻讓我穿針引線,想與你見面。明天你如果有空,他就直接到你辦公室。」

侯大利道:「秦永國為什麼這麼急切?」

夏曉宇道:「秦永國前些年被黃大磊弄得慘,他如今逮住機會就要報復。」

第二天上午,秦永國如約來到重案一組侯大利辦公室。侯大利辦公室是以前滕鵬飛的辦公室,有兩間,前間是小會議室,後間是辦公室。秦永國進入辦公室,回頭看了一眼小會議室,關上中間的門。他是典型的鄉鎮企業家氣質,名牌夾克外套穿出了土豪氣質,手指上的金戒指猶如假貨般明晃晃的。侯大利原本以為秦永國這種級別的老闆應該和父親、丁晨光等人差不多,早就洗乾淨腳板上了岸,由小人物變成衣冠楚楚的大人物,沒想到秦永國依然保持著20世紀90年代初鄉鎮企業家的形象,土氣中透著精明,或者說是精明中透著土氣。

「侯警官,你和你媽長得挺像。來,抽支煙。」秦永國取出煙,遞給侯大利。在他們發家那個年代,煙是敲門磚,酒是通行證,儘管擁有數個大礦,他仍然保持著年輕時的習慣。

「你認識我媽?」侯大利接過香煙,沒抽。

秦永國道:「你爸和你媽剛從世安廠出來的時候,我們就開始打交道,有一段時間還經常和你媽見面。你媽是能幹人,很好的內當家。那個時候大家都不懂什麼叫生意,也不講規矩,都是一通亂整。真人面前不說假話,當年我們那一批老闆,用一句時髦的話來說,那是有原罪的,真要查,誰的屁股上都掛著屎。我是一根腸子從嘴巴到屁眼,直來直去,包括國龍集國、丁工集團,要說沒有爛事,那是假的。只不過,你爸、丁總都很聰明,早早地抽身上岸,如今都成了著名企業家。」

「秦總熟悉礦山,聽說知道一些長盛礦業收購長青鉛鋅礦的內情?」幾句話之後,侯大利便明白秦永國是那種「臉有豬相,心頭嘹亮」之人,身上鄉鎮企業家的土味正是其偽裝。

秦永國想起自己數年的牢獄之災,對黃大磊恨得牙癢,就算黃大磊已經到了黃泉路上,也還想再捅他一刀,道:「我們都是搞礦山的,有什麼小動作,瞞得過外行,瞞不過內行。長盛收購鉛鋅礦就是黃大磊和梁佳兵聯手做的局,梁佳兵為此大賺了一筆,否則他也開不起鉛冶煉廠。長盛礦業都是些吃人不吐骨頭的傢伙,憑什麼把老的長盛鉛鋅礦交給梁佳兵?這是利益交換。」

侯大利道:「做的什麼局?」

秦永國道:「地底下的東西到底有多大儲量,沒有挖出來的時候根本說不清楚,只能依靠地質勘查。從這幾年長青鉛鋅礦的產量來看,當年絕對弄低了儲量。國資委那幫人不懂行,被蒙蔽了,或者說吃了錢,故意放水。」

侯大利問:「有沒有證據?」

秦永國道:「這些事情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是憑經驗推測的。若是有證據,我早他娘的把證據寄給紀委、檢察院了。我聽說二道拐滑坡滾出人骨,十有八九和長青礦有關。礦石埋在地下,挖出來就發大財,有些人為了錢會變得非常惡毒,說出來都嚇人。憑著我的江湖經驗,二道拐黑骨肯定是擋了某些人的道,然後被暗算,被封到廢井裡。如果不是滑坡,這人死得冤枉,永世不得超生。」

侯大利道:「你剛才說擋了某些人的道,這個『道』具體是指什麼?」

「我沒有具體證據,只是憑行業經驗說話。那人多半是擋了改制的道,順著這條線去查,肯定沒錯。今天我到這裡來給侯警官說這些事,是冒了風險的,出了門絕對不認。黃大磊有個跟班叫黃大森,兩人是隔房堂兄弟關係,很多壞事都是黃大磊在背後搖扇子,黃大森沖在最前面。如今黃大森是總經理,與黃大磊的老婆朱琪爭鬥得厲害,兩人狗咬狗,一嘴毛。」

秦永國是資深礦老闆,了解行業,所報密料非常重要。

秦永國離開後,侯大利在小本本上記下剛才得到的信息,又翻看了前面的記錄,這才撥打了張小天的電話,想請其幫助判斷梁佳兵是否說謊。

簡略聽了案情,張小天道:「你把兩個視頻傳過來,可以不過來,到時我給你標註。」

侯大利道:「我還是要到陽州,當面交流,比起標註要直觀。」

張小天道:「來也行,稍晚一點,我手頭還有事,處理完後,再研究你傳過來的視頻。」

侯大利以前認為自己的工作已經足夠細緻,看到張小天深入調查王永強父母的過程,他意識到每個人的眼光都有局限,當眼光達不到時,就算看見了某些關鍵物證都會視而不見,成為睜眼瞎。他在自己的筆記本第一頁補寫下六個字——「細緻、細緻、細緻」,在這六個字上面還有六個字——「現場、現場、現場」。

「細緻」來自張小天;「現場」來自朱林。

翻完筆記,侯大利把江克揚叫了過來,一起看電腦里播放的視頻。

江克揚看了幾眼,道:「這不是我們錄的那個視頻。」

侯大利道:「在梁佳兵的會議室,我們說了要錄視頻,但沒有承諾只從一個角度來拍。這是我平時隨身攜帶的高清針點錄像機,勘查現場時會啟動。這個視頻的鏡頭不會受我主觀印象影響,能夠真實記錄現場。梁佳兵只是注意到擺在明處的鏡頭,不會留意我隨身攜帶的錄像機,所以,這個角度的視頻會更加真實。」

「你覺得梁佳兵有問題?」江克揚其貌不揚,但一雙眼睛頗為有神,閃動時,立刻顯現出刑警的精氣神。

侯大利道:「我們的工作是與犯罪嫌疑人打交道,見識了各種各樣的犯罪手段,有時會把案子考慮得過於得複雜。我們是職業選手,他們絕大部分是業餘選手,很多犯罪嫌疑人一輩子只是做過一兩件壞事,就算慣犯的經驗相對於刑警來說也是不足的,想清楚這一點,黑骨案就應該從簡單處入手。為什麼要在礦洞里焚燒?原因多半是作案人熟悉這個礦洞,而且肯定是就近處理。」

江克揚道:「不管礦洞是不是第一現場,把屍體移至此的人肯定熟悉礦洞。但是,也有可能是附近村民,他們同樣熟悉礦洞。」

侯大利道:「農村表面上有很多荒地,其實所有荒地都有主,作案人焚燒屍體後,堵住了礦井入口,這說明他對礦洞有使用權、處置權。這個信息很重要,說明這個礦洞多半與焚燒者有關聯。這條廢棄的礦洞曾經屬於村集體,後來被長青鉛鋅礦不遠處的長盛鉛鋅礦收購。村民堵了礦洞,長盛礦會幹涉。如果是村民埋屍,還不如自己挖個坑,這樣不招誰惹誰,更穩當。也就是說,焚燒者多半在擁有礦洞的原長盛鉛鋅礦。長盛礦業完成收購後,原長盛鉛鋅礦變成了梁佳兵的鉛冶煉廠,這就很有意思了。」

這時,視頻中出現了梁佳兵看畫像的鏡頭。

侯大利道:「視頻已經發給刑偵總隊六支隊心理測試室副主任張小天,請她解讀梁佳兵的表現。下午我們兩人跑一趟,當面聽聽她的想法。」

下午四點,侯大利和江克揚來到省刑偵總隊,見到張小天。

「四幅畫像,你們帶過來沒有?」張小天前一個項目剛剛結束,略顯疲憊,喝了一杯濃咖啡。

侯大利打開卷宗,取出四幅畫像,道:「由於被焚燒過,遺骸的前鼻椎少了一段,沒有辦法確定鼻子走向,老葛就畫了三幅不同鼻型的頭像。另一幅是素描,沒有面部。」

張小天打開視頻,調至梁佳兵的鏡頭,道:「這人是誰?」

侯大利道:「原來國有長青鉛鋅礦的廠長。」

「除了這個廠長,其他人看到圖像後沒有異常表情。」張小天放了一遍梁佳兵看圖像的視頻,道,「這是針點式高清錄像設備,沒有面對被測試人,恰好很真實地錄下了被測試人的身體語言。你們看了視頻,是什麼感覺?」

侯大利道:「他表情凝重,神情略有不安。」

江克揚道:「我也是同樣感覺。」

張小天重放視頻,指著畫面,道:「這人在看圖像的時候,有三次將手指放在衣領和脖子之間,用手拉衣領,讓衣領離開自己的皮膚。這個動作我們稱之為通氣動作,用於緩解壓力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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