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他上床時感到自己害了一個無辜的人墮落,繼而又責怪她參與了自己的陰謀,但一覺醒來,卻一絲內疚都沒有了。事實上,非但沒有內疚,在睡夢的遮掩下,那水邊——儘管當時已經枯竭了——的情景,更增強了他的信念,堅定了他的決心。
他想給人打個電話,聽聽自己的聲音,試著說幾句譏諷的話——差不多每一個處於他這種狀況的人都會這樣做的,可惜時間還太早。他轉而向著第一線曙光,或只是越過這座屋頂和電視天線及光禿禿的梧桐樹枝幹見到的亮光,拉起百葉窗。作用在這些人造怪物上的時間和光線既使人心寒又使人興奮。他記得這同他第一次去看望米蒂·傑克時一樣。
他感到一陣沮喪,在一張假想的桌子前坐下,心不在焉地在旅館的便箋上胡寫亂畫起來。看看那蒼白的小爬蟲如何在臨時編排的戲中首次舒展開來:這點傑克也許不會反對。
場景:一間屋子。一張桌子,幾把椅子,一隻煤氣爐。演員的出場使其他傢具顯得大可不必。
演員的第一夫人:難道你看不出,親愛的?她在撿杯子時表現的神情,正是她丈夫迫使她產生的那種喪魂落魄的謙卑。這同時又可能只是一種表演而已。到頭來,她可能會把這忘得一乾二淨。我的意思是說,她的舉動並不說明她已完全絕望了,因為還存在再生的可能性。
演員(解衣領扣子):得啦,親愛的,都已經兩點鐘啦。今晚睡不好覺,明天排演時我們就會像一對綿軟無力的蠶。
第一夫人:我可要把這事搞清楚。總之,巴茲爾,總之,如果不是你而是別人想認真搞點突破,你總是毫不在意地潑冷水。
(她替自己倒了半杯威士忌。)
演員:西拉,你要是能意識到那不過是只紙圈圈,而不是什麼石牆,就可以穿過啦。
(第一夫人嗤之以鼻,綳著臉,狠狠地喝了幾口手中捧著的酒。)
第一夫人:我始終認為,倘若不經過一番奮鬥,任何事物都是毫無價值的。
演員:真的,便秘在戲劇中無法表現出來,或許在倫敦的地下室里,面前有那麼幾個熱心的捧場者還能有些效果,外出演出時是毫無益處的。
(第一夫人手持酒杯端坐在那兒,彷彿要從他的話中抽出什麼第一原則似的。)
演員:難道你沒想過,你是拿了只該死的茶杯在喝威士忌?一隻茶杯!
第一夫人:不錯,是一隻茶杯,為什麼不呢?一隻茶杯遠比一隻玻璃酒杯來得真實。
演員(搶過酒瓶):照這麼說,哪有酒瓶來得真實!
(他吞下一大口酒,打了一個嗝,最後發出一陣狂笑。)
第一夫人:真見鬼!你會把孩子吵醒的。
演員:噢,對了,可憐的無辜人!找一種真實的方法去對付她吧!
第一夫人(猛喝威士忌):這個倒不需要你這麼負責。她根本不是你的,不是嗎?
演員:這你從來沒有忘記提醒我。
(第一夫人拿過酒瓶,又為自己滿滿地倒了一杯。)
第一夫人(醉醺醺地把酒杯貼在臉上暖著杯子):我要愛她!我多麼愛她啊!
演員:你這樣能算是愛她嗎?世上哪有只用大腦愛的道理。
第一夫人(悶笑):哼,住嘴!我會愛我的孩子的——當我搞清楚你是怎麼對待她的時候。這事不要誰——你,萊恩·博頓利——來教我。我要親自把這事兒理出頭緒來。
演員:西拉,我一直在想,萊恩哪點比我強?他有的,我又有哪點沒有!
第一夫人:他對我說,我這個人挺不錯,他的「不錯」的意思是說,當你誤解我的時候,我是名「機靈」的演員。
演員:我所不能理解的,是你為什麼不離開這個家,卻跟萊恩過?為什麼不和他結婚?我可以跟你離婚。
第一夫人:他也許是位可親的普普通通的正派人,我必須說,我非常欣賞普普通通的事物。但是,我不能和一個蹩腳的演員一起過日子,更不要說和他結婚了。
(她拿著杯子飄飄然地走了出去。)
演員(搖晃著椅子):同酗酒相比,人生準則更能使她消沉。
場景漸漸隱去,半明半暗中,演員仍依稀可辨。漸漸地,又出現了一個女人的身影。她穿著一件綉著銀色和豬肝紅絲線的和服。
女人(走近,一隻手撫摸著演員的頭髮):這僅僅是個開頭。不過,你還只談了其他人的真實情況。
演員:給我一次機會吧,好嗎?我才開了個頭呢。
女人:你殺了人以後,說起來就該容易多了,應該是滔滔不絕的。
演員:我去把我的第二夫人找來。再沒有比伊尼德更會陳述事實的了。伊尼德可以讓蘿蔔冒出血來。
女人:要殺人的,是你!
演員:行行好!就給傻瓜一次機會吧。我待會兒就給我姐姐打電話。對一位公爵夫人來說,現在早了些。
女人:你是主角。
演員:我想我是實在應付不了,米蒂。
女人:沒什麼大不了的。不會有血,或者說不會有人看見血的。只需說那麼六七個字,說得溫和些就行了。哎,干吧!巴茲爾·亨特爵士。
演員:我總得先熟悉熟悉自己的台詞,排練一下吧。
女人:伊尼德會和你一起排練的。
演員:對,伊尼德。(他接過一件富麗堂皇的長袍,穿在身上以作偽裝。)正如你所說的,沒什麼大不了的,不過六七個字……(他的肺脹大了。)……我演講了半輩子,甚至還和伊尼德夫人待過兩周,還從未被人找出什麼岔子。
場景:一間裝飾著太多古玩,顯得很不協調的閨房。一張書桌。第二夫人正坐在那裡寫著什麼。她身穿一件華麗的長袍,頭像一隻吃得很好的俄國狼狗的腦袋。
第二夫人(沒轉過身來):是巴茲爾嗎?
演員:我真希望你沒能認出我來。
第二夫人:是嗎?(仍然不停地寫著)有什麼事,親愛的?你總不會專程來打擾我吧?
演員:你在寫些什麼,伊尼德?
第二夫人:當然是我的回憶錄啰。
演員:怎麼還在寫?
第二夫人(猛地轉過身來):永遠要寫!人生難道不就是一篇冗長而令人難以置信的回憶錄嗎?旅行啦,朋友啦——丈夫啦,統統一個樣。
演員:我想請你先聽聽我這齣戲的台詞。戲中我要在自殺前謀殺一個人。
第二夫人(繼續寫著):什麼?你說什麼?(氣鼓鼓地畫掉了一些字句)毫無疑問,你能勝任任何角色,就像你在其他場合一樣。
演員:不一定吧,這角色我可是從來沒演過。
第二夫人(略略看了看已經寫好的東西,修改):當我嫁給一個演員時,滿以為這下子我可以每天晚上和一個不同的男人睡覺了。結果呢,我發現他老是扮演同一個角色——他自己(她抬起頭來,齜牙咧嘴,露出母狗般的微笑),而且是個相當令人發膩的角色。
演員:你就是這樣當上主角的。(他的膽怯不安提醒了他)給他們太多的話——這正是我所建議的——他們就會把你扯得粉碎。因為他們要你乾的不是這個。
第二夫人(打著哈欠):我該出門旅行啦,巴茲爾。我打算坐飛機去撒哈拉,給我找個圖阿雷格人。這種人不僅頭戴面紗,而且不會嘮叨。他們的自我本質上是肉體的。(她伸了伸懶腰,解開身穿的長袍,只剩下她那俄國狼狗似的長長的毛尾巴、乾癟的乳房和瘦瘦的大腿。)
場景隱沒在昏暗中,一個穿黑綢和服的女人依稀可見。
女人(對演員說):那更好,不過這回該你脫衣服了。(隱退)你殺了人以後,也許一切就會好辦多了。
演員(機械地):是的。
當巴茲爾在桌邊胡寫著這些時,晨光已毫不含糊地射進了旅館的卧房。他知道,今天該是他們去莫里頓大道的日子了。帶著為母親的今後做出的安排去見她是符合他的利益,也是符合多蘿茜的利益的。他感到由於做出了這個決定,他此刻的臉色一定顯得年輕多了。他的指甲修得乾乾淨淨,指尖上的皮膚線條也分外清晰。
他刮完臉,喝了咖啡後,要立即給多蘿茜打電話。倒不是說他對公爵夫人姐姐很尊敬,而是因為他覺得難以不遵循某些禮儀。如果說這裡面還帶有點感情色彩的話,那完全是因為他至少得在這天早晨強調一下她應該合作,不過不必勉強。
「誰?」不等對方告知,她就防備地提高聲音問。
「巴茲爾,你的弟弟。」
「唉,」她嘆了口氣,清了清嗓子,很不熟練地做出一個習慣晚起而被早早驚醒的女人那副模樣。「噢,是巴茲爾啊!」她又嘆了口氣,咳嗽起來,「當然,是你的聲音,只是太突然了。我都還沒定下神來呢。」
「……知道現在還早,多蘿茜。不過,今天我想是日子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