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黑暗中,她那式樣迷人的衣裙、漩渦形的耳環和金黃色的提包都沒有多大價值。天還沒有真正地黑下來,夜還處在深褐色的階段;腳步聲還沒有與匆忙奔走的身體分家;你還能認出轎車的牌子。不過,再過一刻鐘,一切牌號都將消失在橡皮般可緊可鬆的來往車輛的巨大洪流之中了。如果說房屋明亮的窗戶表示人類永恆的信念,那麼波塔尼路上煉油廠露出的熊熊火光,則反映了不同的世界,反映了更加瘋狂的價值觀念。

弗洛拉·曼胡德被她結實的雙腿和過於肥胖的女性軀體固定在世俗的地面上。今天晚上,她很想破壞點什麼。她深深地呼吸著受化學污染的空氣,希望自己能患上肺癌。如果揀起一塊石頭,砸破那保護一家人坐著吃千篇一律的飯的玻璃,那會怎麼樣呢?挨一頓臭罵,坐一程顛簸的警車;然後科爾把你保釋出來,向你解釋說只有他,而不是別人才有保釋你的權利。科爾是毋庸置疑的「正確」的:別人,包括許多婦女,必然把這種行為理解為「忠誠」。

弗洛拉·曼胡德真的俯下身子,但不是去揀一塊石頭,而是揀起一隻在腳踝周圍打轉的空瓶。她隨手向一扇窗戶拋去,但沒有擊到,只啪一聲落在夾竹桃樹叢中。她怨恨自己在關鍵時刻的軟弱無力,咕咕噥噥地繼續往前走。儘管她掌有亨特太太家的大門鑰匙,受過護士訓練,也看不起那些自以為可以占她便宜的人,但有時也不免暗自嘀咕:自己到底對自己有多少控制能力?

也許,除了亨特太太,她認識的所有人都在她的鄙視之列:她還不能斷定為什麼不鄙視那個叫她恨得要死的老傢伙亨特太太。大概是羨慕那她自己不能企及的尊貴地位吧。弗洛拉·曼胡德想起自己和科爾曾經看過一部相當沉悶的紀錄片,說的是一次怎麼也不能完全登上頂峰的登山探險。影片最後的鏡頭在你早就不聽的解說詞伴隨下,出現了半遮掩的頂峰。開始是晦暗的遠景,瞬間,在太陽的照射下,雲破霧散,白光熠熠,令人目眩。

當然,縱使亨特太太有時確實衝破老年的雲霧,閃現出某種迥異平時的形象,但將這位半死不活、困於病榻而依舊心腸歹毒的老太婆與巍巍大山相比,實在不倫不類。你只希望她不會有朝一日露出你所擔心的崢嶸,嚇破你的膽。

走到岔道口時,夜幕不顧鬧市的喧囂、繁忙的交通和煌煌的燈火,終於可怕地降臨了。這裡地勢低下,煉油廠倒是看不見了,但它們排出的煙霧卻更加濃重。肺癌是可怕的。她開始輕輕地呼吸,實際上想完全停止呼吸,以免吸進這些濃煙毒霧。人行道上,街燈之間的陰影處,一個男人企圖與她搭訕,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是什麼人。她匆匆走著時,那人在比較昏暗的一側跟著,咕噥著半懂不懂的話語,可能是外國人,這更糟糕:外國人比較神秘,通常也比較精明。同一個毛茸茸的外國人睡覺。(是的,我干過,科爾,我清醒地知道我是我自己的主人。難道我不知道其中的危險——花柳病?實際上我已感染了性病——醫生診斷是梅毒。)

到第二個岔道口時,雖然渾身大汗,可畢竟把那男人甩掉了。她沿著這條熟悉的、沒完沒了的道路,向左轉,再向右轉,就會到「家」了:維德勒家的後房以及大家合用的廚房和盥洗室。給自己煎兩隻雞蛋——女人可真幸運:需要時可以靠雞蛋、乳酪和巧克力過日子。如果身子仍然沒勁,可以久久地洗個熱水澡。她貪睡,總是睡不足;同時喜歡做夢,有時想選擇著做夢。她希望夢見巴茲爾·亨特爵士。

在格拉迪斯街26號內,一切都井井有條:綠色的水泥圍欄中,灌木低矮,修剪成各種式樣的;從園門一直到大門台階,維德勒太太把甬道洗刷得乾乾淨淨;信箱被平平穩穩地安置在一條綳得緊緊的鐵鏈上(維德勒先生似乎總是那麼靈巧,還富有藝術性)。曼胡德護士開始在提包中搜尋鑰匙。如果丟了怎麼辦?那也沒多大關係:維德勒先生會讓她進屋,進入她那氣悶而清潔的房間,登上那改作床鋪的長沙發的。維德勒先生會說,沒關係,弗洛——就當你是我們的女兒。他們夫婦之間,維德勒先生叫「維德」,維德勒太太叫「維迪」:真是親親熱熱的一對。

因為和藹親切可以使人窒息,所以,曼胡德護士返身沿著甬道,經過裝在拉得緊緊的鐵鏈上的信箱走了。她不想去找科爾,而想上別處去鬼混一陣子,別讓科爾的羊肉和油膩沾得你滿指縫都是。如果烤架一涼就洗,弗洛,那就容易了——不像脂肪凝固後這麼困難。

唔,是嗎?可她總是抓不住這個關鍵時刻:於是只得雙臂一直浸到手肘,在灰濛濛的水中洗刷科爾油膩的烤架;這時,科爾不是在給她演奏馬勒的樂曲,就是在給她朗讀雜誌上與他觀點相同的睿智的評論。然後,當你晾開又濕又臭的毛巾,進入他所說的被音樂「感染」的狀態時,他就與她做愛。那是他的要求,雖然也是你的要求,這點你認識到,但不能坦白地加以承認。她不論怎麼去「愛」都激不起愛的幻想,它不可能這麼唾手可得,這麼廉價,或者不可能不帶著羊油和汗液的氣味。

有一次,科爾看出了她的思想,說,如果我叫你懷孩子了呢?弗洛,這將給我們一點實實在在的東西哩。她嚇壞了,竭力回憶自己服用藥丸的頻繁程度,可是記不起來。

今天晚上,她緊張的不是懷孕,而是急於要趕到這條街的盡頭。這些討厭的玩具般的房屋,一座比一座粉刷得漂亮。在它們外表的後面,不是令人窒息的和藹親切,就是各不相同的種種混亂。她雙腳噼噼啪啪地拍打著人行道,拚命跑到了帕拉德大街。那兒下去兩三個街區,大紅的「藥房」字樣歷歷在目。由於只顧讀那個叫什麼名字——烏諾莫諾,或者其他同樣拗口的名字——的人的文章,他現在一定把羊肉烤焦了。她很希望聞到羊肉烤焦的氣味。

弗洛拉·曼胡德穿過帕拉德大街。她想到斯諾家去;真怪,過去竟沒想到。她有一切理由做出這個決定:我的表姐亨特太太 我唯一在世的親戚邀請我與她合住一套公寓 我只要拿定主意就行了 斯諾·滕克斯是公共汽車售票員。斯諾可以使你解決問題,就像一個毫無缺陷的男人一樣,可以使你擺脫目前的困境。

弗洛拉·曼胡德穿過夜色,急急忙忙地向斯諾表姐居住的邁阿密公寓奔去。除了離汽車站近、買熟菜方便和可以逃避那位藥劑師之外,邁阿密公寓沒有別的可取之處。麥芽糖一般黏糊糊的圓柱已經剝落,有一條還裂開了;不知什麼東西,大概是一輛亡命之徒駕駛的卡車,轟塌了房子的一角,弄得滿地泥灰。入口處,一盞日光燈在燈柱頂端放射出光芒,使「邁阿密」空中花園的盆栽植物令人噁心地閃爍不定。

可是,弗洛拉·曼胡德卻幾乎寬慰地吐出了心中的鬱悶:她彷彿像當年一樣,沿著香蕉園之間的大路,邁步在大太陽下。那時,斯諾,一位年紀較長的少女,告訴她說,肯·馬修斯要求經常同我約會,可是,弗洛拉,我將永遠愛你。這叫弗洛拉高興極了;並不是因為斯諾過去不愛她,而是因為她有點懷著盲目的渴望。作為表姐妹,彼此親親熱熱的,乃是一種快慰。可是,真有趣,肯·馬修斯不免有點愚蠢,竟然要求斯諾經常與他約會,甚至跑到科夫港去給她買了一隻長方形的寶石戒指。其他小夥子都在笑她:她不在長乳房,而在長肌肉。早在你能記憶的時候她就有白頭髮。當然,她很強壯,是舅舅家裡最好的幫手。舅舅說在她身上下本錢,任何男子都不會後悔的。她還幫助奧爾舅媽放羊;周末舞會上的小夥子說能聞到斯諾身上的公羊膻氣。(亨特太太將會作何感想呢?)後來,斯諾決定離開了。儘管得了個長方形的戒指,她說肯·馬修斯不近人情。她打算進城找工作,於是便當了公共汽車售票員。

你雖然打算當護士,藉以提高自己在生活中的地位,或許還能找一位當醫生的或者從事其他專門職業的丈夫,但幾年內還未能如願。斯諾比你大得多,所以先走一步。她離家前的那天晚上,你們抽抽泣泣地抱作一團,從來沒有那麼親密過。她很緊張,讓她結實的身子夾在你的兩條大腿之間,把扁平的乳房壓在你剛開始發育的柔軟的乳房上。一行行香蕉樹間,月光在疾速地顫動,大老鼠不斷發出「吱吱」的聲音。你哭了一場,因為前途茫茫,難以預料;在斯諾,甚至於你離開很久以後,袋鼠還會在科夫港一帶的鄉村中發出放屁般的聲音。

邁阿密公寓中沒有電梯,那幾段樓梯被煙熏得黑乎乎的。其中一個樓台煤氣味更濃,加重了弗洛拉·曼胡德的不祥預感:雖然她不喜歡做嘴對嘴的人工呼吸,但表姐妹之間的搶救,且不說英勇高尚,起碼能感人至深。

斯諾的公寓很小,你一按鈴,她就擠開皺巴巴的窗帘,在毛玻璃後露出面孔朝外探看了。

「好傢夥!我還以為你一定死了呢,弗洛拉。」斯諾扶著打開的油松木板門扉站著。

弗洛拉·曼胡德感到不快。「要是死了,你早就接到通知了,我不是說你是我的至親嗎?」

斯諾大笑,嘴中噴出星沫——杜松子酒的泡沫。「對,對。呃,親愛的,見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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