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太婆的頭只是煩躁不安地在枕頭上轉動了一下,很可能還輕輕地呻吟了一聲。
「怎麼啦?」護士一邊問一邊從暗處向她走來,「不舒服,亨特太太?」
「難受死了,躺在軟木疙瘩上,渾身都疼。」
護士抻平毛毯和防水墊布,又理了理床單。她的態度既非完全是職業性的超然,也不包含人世間的惻隱之心。她也許只是在照章辦事。現在已沒有必要開燈:熹微的晨光已經透過敞開的窗戶照過來,黑乎乎的傢具叢中已經泛出了乳白的月長石的光暈。
「哎,老天永遠不會亮了嗎?」亨特太太費勁地從熱乎乎的枕頭上抬起頭來。
「亮了,」護士說,「難道你——難道你不能覺察到嗎?」當她在自己負責護理的這位幾乎像蛹一般的病人周圍忙碌時,她的頭巾漸漸地變透明了,而從細布帽下露出來的鬢髮,卻彷彿從來沒有這般烏黑過。
「能,我能覺察,是早晨了。」老人嘆了口氣。然後,她張開嘴唇露出蒼白的齒齦,像大孩子似的綻出笑容。「你是哪位啊?」她問。
「德桑蒂。你一定認識,我是值夜班的。」
「認識,當然認識。」
德桑蒂護士把枕頭都抽出來了,把它們抖松,只留下一個給亨特太太。儘管她還有枕頭支撐,身形卻顯得十分扁平。
「我真希望今天是我狀態比較好的日子,」她說,「真希望說起話來聰明穎悟,而且模樣——也能夠見得人。」
「你想的都能做到的,」德桑蒂護士換上枕頭,「我從沒見過你有對付不了的場面。」
「我意志有時很頑強。」
「有什麼事吉德利大夫會來的。我昨晚給他打了電話。我們得記得通知巴傑莉護士。」
「意志並不取決於醫生。」
德桑蒂護士未必不贊同她的意見,只是不願聽這種話。「現在舒服了嗎,亨特太太?」
亨特太太衰老的頭顱枕在舒適的枕頭堆上,彷彿敷過防腐香料;她齶骨以下的身體被筆直的被單罩在床上。「我已經好多年沒舒服過了,」她說,「你為什麼一定要走?為什麼非要巴傑莉來不可?」
「因為她接早班。」
樓下花園中什麼地方響起一陣鴿子的撲騰聲。
「我討厭巴傑莉。」
「要知道你其實並不討厭她,她心腸很好。」
「她太多嘴——老是說不完她那個丈夫。她也太自以為是了。」
「她不過比較講究實際罷了。白天不能不講究實際。」這也正是德桑蒂護士喜歡值夜班的一個理由。
「我討厭所有別的女人。」今天早晨,亨特太太執拗的脾氣全使出來了。「我只喜歡你,德桑蒂護士。」她向護士投去一瞥柔和的目光,那目光有時似乎仍然閃爍著令人驚嘆的寶石般湛藍的光輝。
德桑蒂護士開始以其慣有的謹慎在房間里忙碌起來。
「至少,我今天上午可以看到你,」亨特太太說,「你不能躲開我。你看起來像一種——大——百合花。」
護士不由得把頭巾拉低了一點。
「你在聽我說嗎?」
她當然在聽:這是使她們兩人都感到暢快的時刻。
「我還能看見窗子呢,」亨特太太漫不經心地說,「還有——白茫茫的——唔,對了,是鏡子。都是好兆頭!今天是我視力比較好的一天,我將看見他們!」
「是的,你將看見他們。」護士正在整理髮刷。這些象牙發刷鑲嵌著黃金和碧玉的同心結,對她具有一種特殊的魅力。
「人與人之間的愛,最糟糕的是,」床上的聲音對護士說,「當你準備愛他們時,他們卻不需要你的愛;而當他們需要時,你又不愛了。」
「你還要熬一個白天,」德桑蒂護士提醒亨特太太,「可別太激動了。」
「只要一有機會,我總會很激動的。我現在就控制不住了——誰都勸不住。」
她眼眶中又閃爍出藍寶石的光彩,接著眼瞼像魚鱗般垂落下來,雙目又黯然失色了。
「不過,你說得對,我需要氣力。」她的聲音變得像在哄孩子,「握一會兒我的手,親愛的瑪麗——好嗎?德桑蒂?」
德桑蒂護士遲疑了好一陣,克服著她所受的訓練教給她的那一套。然後,她拉過一張蒙著褪成灰綠色的椅罩的紅木矮凳,並使自己那豐滿的胸脯平靜下來。這對豐滿的乳房,長在她的身上,令人不勝詫異,因為要是沒有它們,她將十分淡雅清麗。接著,她握住了亨特太太那隻瘦骨嶙峋的手。
這樣的握手,使她們巧妙地結合了。從透進窗戶的光亮看,天即將破曉。她們沉浸在互相依賴的境界之中,而她們的肉體和心靈僅僅是進入其中的門戶。當然,德桑蒂護士無法真正對她病人的心靈負責,那是個多麼衰老、多麼乖僻,中風後又多麼脆弱的心靈啊;但她們確實有過像現在這樣似乎心有靈犀一點通的特別時刻。如果她沒有在她護士生涯中產生一種意念——不,豈止是一般的意念——一種千古永存的信仰,她也許會希望永遠滯留在這種美好的境界之中。她容貌美麗,儀態威嚴,所以那些同事雖然在她身上發現了某種奇特的、無可非議的東西,卻不敢說這種東西「具有宗教性質」;她們即使譏笑她,也都在背後。然而,她選擇夜班卻出於輕蔑。在夜裡,她可以在更加強烈的信念的天地間徘徊,不但可以踐行她所從事的職業信條,還可以舉行其秘密信仰的儀式。
那麼為什麼選擇亨特太太呢?那些不太虔誠或較有理智的人們也許要問。對此,瑪麗·德桑蒂無從解釋。她只知道這是個年輕貌美時過於放蕩的落魄者,在沒有濫施殘暴、凌辱別人(這種事只有處於垂暮之年的人才幹得出來),因而為憤憤不平的怨恨所侵擾的時候,也是一個行將脫離它寄寓的軀殼的靈魂,一個已從人類感情中完全脫離出來的靈魂;解脫得那麼徹底,它有時變得像河水一樣濁而復清,變得和晨光一樣澄澈透明。
這天清晨,亨特老太太睜開眼睛問護士:「那些洋娃娃呢?」
「我想在你原來扔下它們的地方。」因為雙方都不滿意這個愚蠢的回答,護士露出痛苦的表情。
「他們總是這麼說!他們為什麼不拿來?」亨特太太責問護士。
護士只能緊咬著嘴唇,亨特太太的手已經從她手中抽開了。
「你肯定知道那些洋娃娃的事,別說我沒有告訴過你。」老婦人幾乎有點憤憤然了,「我們過去住在——哦,一條——一條大河旁邊。我父親給了我一百個洋娃娃。嘿嘿——一百個!有的我不感興趣,連看都不看一眼,有的卻愛得入迷。」
突然,亨特太太洋娃娃似的把頭一甩,轉了過去,德桑蒂護士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你知道這不是實話,」老娃娃怨恨地說,「凱蒂·紐特利才有洋娃娃,她被寵壞了。我只有兩個——又破又爛。我喜歡它們的程度並不一樣。」
德桑蒂護士對她被迫再次過於急劇地捲入這個錯綜複雜的世界而感到苦惱。
「我扯掉了一隻洋娃娃的腿。」亨特太太承認,這時她令人羨慕地恢複了平靜。
「後來他們裝上了嗎?」護士壯著膽子問道。
「我記不得了。」亨特太太嗚咽似的回答,「而今天卻必須把什麼都記起來。人們竭力要揪住我——指責我愛——愛他們愛得不夠。」
她神情可怕地凝視著逐漸增強的——如果不說是耀眼的——晨光。
「要儘可能顯得漂亮。把我的鏡子拿來,護士。」
德桑蒂護士取來鏡子:與發刷一樣,也是象牙製品,也鑲著黃金和碧玉的同心結。護士握著鏤刻著長長的指形凹槽的把柄,斜過鏡子,讓病人照著。她慶幸自己看不見鏡中的影像,因為鏡中的影像可能比真實的面容更加醜陋。
亨特太太喘息著:「得有人給我化妝。」
「巴傑莉護士會辦的。」
「哼,巴傑莉!去她的,要是小曼胡德在這兒就好了——她知道該怎麼辦,我很喜歡她。」
「曼胡德護士要吃了中午飯才來。」
「為什麼不能叫人給她打個電話?」
「她還在睡覺呢。睡醒了也許還得上街買東西。」
亨特太太很懊惱,頭跌落在枕頭上,淚水突然湧出半閉的眼眶。
德桑蒂護士聽到自己的聲音比她所感覺到的平靜。「如果靜心休息,那你的容顏也許就會顯得比原來更漂亮些。這是他們都希望見到的。」
老婦人完全合上眼睛。「現在不行了。唉,我的睫毛脫落了——我的皮膚,我不用照鏡子也能感覺到上面的斑點,甚至眼瞼上也有。」
「你太誇大了,亨特太太。」一點小小的安慰。護士感到雙腳酸痛,頭腦和眼睛都還不適應白晝的光線:黑暗的退卻使她頭昏腦漲,活像一隻飛蛾。
這時,她發現病人著魔似的盯著自己。「我想請你拿點什麼喝的來,再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