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八章 烏鴉

入夜,關平一家人與關姬一同用餐。

田嫣陪伴在關姬身側,也有一張獨屬於自己的小桌案,只是她更喜歡逗邊上的阿平。

似乎她融不進關姬、關平等人的談話里,她的眼睛裡只剩下自己的小侄兒阿平。

餐後,關平隨關姬到書房議事,兄妹兩個不似在母親面前那樣親密,反倒突然冷淡下來。

關平把玩懸掛在牆壁的青釭劍,如果自己有一把這樣堅銳的短匕,恐怕早已安眠入土,不會有現在諸多感慨和認知。

總的來說……活著真好,換一個角度來看世界,發現了太多人的另一面。

關姬從封藏的木櫃里取出一罐炒制而成的茶葉,混合紅棗、枸杞、桂圓及糖塊、一把干桂花後為關平沖泡。

桂花香郁撲鼻,關平抱著暖暖的綠瓷大茶杯,調侃:「飲茶是雅事,孝先卻讓李正方製作大杯,有牛飲之嫌。」

「兄長應知曉,孝先從不是風雅人。」

關姬坐在火牆邊上的太師椅,攏了攏領口,手裡端著一杯溫水:「父親請託母親詢問小妹婚事,今孝先不在,非我能決議。孝先若在,也不該由父親操心。」

關姬嘴上不留情面:「兄長也應知孝先秉性,止有如此一位至親,怎會送入掖庭去受禮法約束?難道父親就不知孝先秉性?為何還要讓母親前來?這不是讓我為難?」

關平不時吹著茶湯,也不抬眼:「那青華是何心意?」

「兄長,這不是我該管、能管之事。再者,兄長不覺得父親管的未免寬廣?」

關姬飲一口水,長嘆一聲,皺著眉:「大漢是劉家的大漢,陛下知父親忠謹,可阿斗怎麼看?百年之後,漢家史書又該如何記錄?孫大虎縱有過失,也該由陛下、或宗正卿發落,哪裡能輪到父親發落?」

「國法已亂,家法何存?」

關姬憂慮、不解之意積聚在眉頭,緊皺著:「君臣尊卑已然混亂,都說孝先居功桀驁,父親更是甚於孝先。諸人顧忌父親元勛舊臣,不敢攻訐,種種不滿落在孝先肩上。若無孝先,則是父親首當其衝啊!」

關平毫無動容,小口輟飲茶湯,好像在看曾經犯了錯的妹妹在撒謊、掩飾什麼。

見關姬不再言語,關平才說:「父親自有決斷,若無父親果斷處置,江都必有嘩變。青華顧慮,父親如何不知?至於孝先,天下未定,誰敢摸他虎鬚?孝先不損毫毛,誰又敢攻訐、評議父親過失?」

又飲一口茶湯,關平抬眉打量陌生的妹妹:「靖國兄已有反意,青華可知?」

關姬眼睛微微睜圓,詫異凝聲:「怎會?」

「孝先不反,靖國兄自不會反。」

關平渾身力量從言語里流失,肩背松垮,人後仰靠在椅子上:「他給我講了個惠子相梁的故事,孝先是非梧桐不棲的鳳凰,那誰是烏鴉?」

見關姬思索,關平突然一笑:「別想了,丞相不是,也沒有烏鴉。孝先既是高潔鳳凰,還是想當相國的鳳凰,名與利皆得,烏鴉該何去何從?餘下當世之人,連烏鴉都做不成,豈會坐視孝先名利皆得?」

「人這一生來之不易,彼輩志慮百出,必有謀身、處世之策。非鳳凰敵手,又做不成烏鴉,又不想做鬼,那該做什麼?」

關平自言自語,又自嘲一笑:「靖國兄想做烏鴉,可他不知孝先志向。虛名、實利,孝先皆欲也。」

「倘若孝先被逼反,靖國兄自然也反,會發力於內,不可不防。」

關平閉上眼睛:「不要遷怨父親,誰家阿翁不為兒女做長遠顧慮?就怨我愚鈍,分不清虛實、真假,為情誼所惑,致使中興之勢陷入頹敗。」

關姬緊咬下唇不再言語什麼,關平收拾情緒,又飲了幾口桂花茶,看了看茶杯里飄浮的茶葉,笑說:「看吧,這就是孝先。推舊陳新研製茶粉,又研製茶餅、茶磚,如今不聲不響間制出此等滋味豐富的絕世好茶,卻留在家裡獨享……天下之富有,莫過於此。」

「時日長久,恐怕朝廷百官會賣身於孝先。」

關平說著哼笑兩聲,端著綠瓷大茶杯起身:「你我終究凡夫,比不得父親、陛下、丞相、孝先,何必庸人自擾,杞人憂天?只望與青華再見時,孝先能使天下安寧。」

關姬起身,目送關平離去。

關平回到庭院,與闊別已久的妻子單獨見面,再多的不滿、隔閡,經歷一場生離死別後,此刻也消融不見。

趙累已然火化,關平流放漢興郡會途徑武當,他要把趙累和大多數吏士的骨殖埋葬在公墓。

江都士戶自然想把子弟、父兄屍骨迎回江都就近安葬,可江都附近沒有好的墓地;又發生過東宮遇襲事件,太多的人觀念發生變動,同意集中安葬在武當。

可這麼大的事情,如果關羽執意反對,自會有人疏導、安撫士戶情緒。

關羽不做反應,這件在當下實屬細微的事情就這麼決定,並不受干擾開始實施。

見到青梅竹馬的妻子,關平才真正放鬆下來,看著窗外投射進來的一層明霜月光,不由想到嶺南戰事,也不知進展如何了。

也不由去想劉封那邊,自己敗的突然,孫權又果斷後撤,是要集中力量去打劉封;魏軍更是取得第二次河西大捷,算上對南匈奴的大捷,前後繳獲的牲畜足以振奮河北士民的士氣。

魏軍也分兵向東,不清楚劉封能否渡過這一場劫難。

如果形勢惡劣,以關東人表現出來的風骨,極有可能望風而降,避免戰鬥。

黃巾以來,關東大地上已經死了太多的人,現在活著的人已經不想再進行無意義的戰鬥,他們只想活著,迎來太平。

劉封若因此敗亡……已不敢想像皇帝的心態。

此時此刻的劉封,駐兵上蔡,與壽春隔著淮水對峙。

吳軍主力已經抵達居巢,隨意可以走肥水北上參戰,秋季水量上漲的淮河是吳軍的高速通道;只是擔心秋洪泛濫,吳軍表現拘謹,以防守為主,並無反攻的意圖。

劉封親自巡視各營,各營士氣相對穩定,現在依舊可以退兵,調頭去防禦魏軍。

魏軍也是駐軍觀望,不肯主動進攻。

吳軍、魏軍都是一樣的心思,漢中之戰以來的高烈度戰爭已經把所有人嚇住了,不肯主動再打攻堅戰。

都想著不戰而屈人之兵,等對方先打,己方再夾擊。

劉封巡視西部各營時,詢問西營各將:「今孫權懸而不攻,有放我軍回歸之意。還是在與魏同謀,意在瓜分關東?」

李緒、周魴等人各抒己見,周魴了解吳人,開口:「大王,臣以為孫權勝在僥倖,吳軍戰意疲軟,壽春又是形勝之地。若是渡淮與我鏖戰,則地勢、舟船之利俱無。魏人若無意與其聯合攻我,不日孫權使者自來,與大王商議停戰之事。」

劉封目光落在李緒臉上,李緒身邊還站著樂綝,李緒拱手:「魏人厭棄孫權為人,恐不會與之聯合。臣以為孫權不敢涉險,或許會遣使請和,以謀長遠之利。」

李緒邊上的樂綝察覺劉封目光,也就進言表態:「臣以為孫權詭詐,不能以常理度之。哪怕停戰議和,此人依舊有背盟來襲之患。還請大王謹慎,如臨虎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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