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故事 二

父親失蹤了,母親帶著哭腔在電話里通報了兩個兒子。

老大張守強在電話里叫了一聲,放下電話就坐地鐵轉公交地往大興這奔來。

老二張守志畢竟是副處長,他一邊開車,一邊打電話,遙控指揮著,他先是報了110,說明了父親失蹤的事情。

他停好車,上樓推開父母家門時,兩個派出所的警察,已經在做收尾工作了,他們讓母親找來父親的近照。父親已經許久沒有拍照片了,這張照片還是去年十一,妹妹張娜回來時,臨走那天全家拍攝的,妹妹在照相,照片上並沒有妹妹,照相時妹妹喊:一二三,照了。便按下手機的快門,父親坐在飯桌前,母親和老大老二站在父親周圍,父親的表情是一臉不配合,目光散淡地望著別處,一副膽怯的樣子。妹妹當時就把這張照片轉發給大哥二哥,妹妹之所以要照這張照片,她當時說:我一個人在上海,想你們就看看。

當時說這話時,妹妹是輕描淡寫的,母親先是紅了眼圈,兩個哥哥心裡也酸酸的。妹妹照完相要去機場回上海,妹妹是二哥張守志送走的,他回通州也算順路。

這張照片是春節時候,二哥張守志列印出來的,單位里有台彩色印表機,處里的人在列印過年的明信片,張守志沒什麼可列印的,就想到了手機里這張照片,便讓處里的人幫忙列印了出來。過年時,他就把這張照片帶了回來。現在這張照片派上了用場,警察看了照片,雖然不是父親一個人的,有總比沒有強,現在的電腦技術,會很輕易地把父親的影像從眾人里摳出來。

警察帶走照片,說是要上網幫助尋找父親,又留了家裡電話和母親的手機號,並交代要二十四小時開機,有情況會隨時聯繫。

送走警察,大哥張守強才氣喘吁吁地趕來,大哥頭上流著汗,稀疏的頭髮貼在頭皮上,因著急不停地氣喘著。

母親看到兩個兒子到來,終於忍不住哭泣起來,一邊哭一邊說:不到一分鐘,我低頭付款,再一抬頭,你爸就不見了,我找遍了超市,再也見不到你們的爸了。

張守志說:媽,你別難過,難過也沒有用,咱們去找我爸去吧。

雖然報了警,但一家人心裡並不踏實,尋找親人的任務,還得靠自己,眼見為實。

母親帶著兩個兒子又來到了那家超市,超市離父母的家並不遠,緊走慢走也就不到十分鐘,路上他們就像偵察員一樣小心地把力所能及的範圍內,每一個角落和身影都看了一遍,仍沒有發現父親的影子。於是,他們又進到超市裡,把每個人,每個貨櫃前後都看了個遍。他們的舉動,引來了超市保安的注意。保安跟蹤了他們一會兒,上前交涉才明白,這家人丟了父親,很同情的樣子,張守志還拿出手機,又找出那張全家福,把父親放大,讓保安看,讓收銀員看,大家都搖頭。最後張守志還要來了超市保安的電話,把這張全家福發給了保安,讓保安幫忙留意,一旦發現,立即電話通知他,必有重謝之類的,保安鄭重地應了下來,一家人才鬆了口氣。

從超市出來,他們又到各個路口、公共汽車站牌下尋找,張守志逢人便掏出手機,指著那張照片,問人看沒看見這位老人。人們都匆匆忙忙的,隨便看上一眼,搖搖頭,冷漠地離開了。

一直到了傍晚,母親突然說:是不是你們的爸回家了。

一句話提醒了兩個兒子,他們馬上又匆匆地往回走。兩個兒子和母親相比,畢竟年輕,走得比母親快些,走幾步就停下來等母親。母親就說:先別管我,我丟不了,你們先回家去看看。

兩個兒子有了母親的指示,於是放心地邁開步伐向家走去。

門依舊鎖著,門口多了大嫂和他們的兒子張小米。兩人聽說了這事,也從回龍觀匆匆地趕來了,張小米正在上大四,已經是二十齣頭的小夥子了,嘴唇上冒出了茸茸的鬍鬚。他見到了父親和張守志叫了一聲:爸,二叔……便移到一邊去了,垂下頭,一臉的沉重。

大嫂長得很普通,在任何一個地方見了都是一個普通女人,五十來歲,鬢角也有了白髮,臉上的肌膚垂著,眼袋不深不淺的樣子。

大嫂見兩人回來,一臉焦急地迎上去:咱爸找到了嗎?媽呢?

大哥張守強嘆了口氣,搖搖頭說:媽在後頭呢。

說完這話便把目光落在兒子張小米身上,他走近兒子一些,有些責備地望著兒子道:你怎麼來了?

張小米抬起頭:我接到我媽電話,我就來了。

大哥沒再說什麼,目光落在兒子的一條腿上。

兒子自小就小兒麻痹了,到現在一條腿長,一條腿短,走起路來就很不方便的樣子。自從有了張小米,張守強夫妻倆,沒少為兒子的腿暗地裡唉聲嘆氣。好在兒子很爭氣,從上小學到大學,沒讓他們操過什麼心,學習成績一直名列前茅,大學也是響噹噹的北京航空航天大學。這一點成為張家老少驕傲的資本。

小姑張娜曾跟大哥張守強說過一句話:上帝為小米關上了一扇門,就會敞開另一扇窗。你們供小米讀書吧,他能讀到什麼時候就讀到什麼時候,國內讀完,去國外讀,要是學費吃緊,我贊助。

全家人都想讓小米去讀書,他們認為讀書是小米唯一的出路。那麼多活蹦亂跳,健康的大學畢業生找工作都不容易,何況他們的兒子腿上還有殘疾。於是,全家人齊心協力,支持張小米讀書。現在大四了,小米正準備考研,讀完研再讀博士,一路讀下去,正如小姑張娜所說的,在中國讀完,再去國外讀,一直讀到讀不下去為止,到那時,也許才是張小米的出路。但是,張守強還是四處求人,為了孩子的工作,不斷地送禮請客打招呼,在他看來,不管讀多少書,最後還是要走向社會工作的。

困惑張守強的不是讀書找工作的問題,而是這個孩子壓根就不是他們親生的,是從福利院領養的。

張守強結婚並不晚,二十多歲就和大嫂結婚了,普通人結婚,並沒有什麼遠大計畫,結婚就結婚,可這婚結了幾年,大嫂就是不懷孕。在父母的一再催促下,兩人到醫院做了檢查,也沒查出什麼毛病,可就是生不出來,一晃大哥大嫂都三十多歲了。他們終於覺得折騰不動了,眼見著年紀相仿的夫妻孩子都上小學了。兩個人的日子過得清湯寡水的,沒個孩子,總覺得少點什麼,他們畢竟是普通人,就要過普通人的日子。在父母百般催促下,終於下決心去福利院領養一個兒子。兒子是他們領養的前提條件,去了幾次,在眾多孩子中選中了張小米,這也是權衡的結果,福利院的孩子大都有點什麼毛病,張小米只是小兒麻痹,其他的一切正常,尤其張小米的眼神打動了他們夫妻倆。他們走進福利院無數次,工作人員一個孩子接一個孩子給他們介紹著。張小米那時就顯得與眾不同,躲在一角,不哭不鬧,靜靜地注視著他們,審視著他們。後來,大嫂上前,伸出手把張小米抱在懷裡,大嫂柔聲說:孩子,跟阿姨走吧。

張小米點點頭,一副很聽話很懂事的樣子。

大嫂心就化了,看著工作人員就說:我就領這個孩子了。

張守強看著張小米無可無不可的。接下來就是辦各種手續,又上戶口。最後給孩子起名叫張小米。

隨著張小米的到來,大哥大嫂的性情發生了很大變化。以前沒孩子時,想的只是兩個人的生活,家裡憑空一下子多了一個孩子,況且這孩子一來到家裡就已經五歲了,冷不丁多出一個孩子來,生活就變了。再隨著小米上學,爸媽地叫,在外人看來,他們的生活和別人家的生活並沒什麼兩樣,他們就習慣了做父母的身份,心裡就多了種愛。

後來,他們下決心去回龍觀買房子,其實也是有深層次考慮的。住在城裡時,街坊鄰居都知道張小米是從福利院抱養來的,有時聊天說話偶爾會帶出一些信息來,比如一個鄰居好久沒見了,第一件事便會問:你們那孩子怎麼樣了?就是有時張小米在他們身邊時,別人也會一驚一乍地問:這就是那個孩子吧?這些話,在二人心裡聽起來就怪怪的,很危機很恐懼的樣子。在別人心中,你這個孩子是抱養來的,和那些人家並不一樣。於是,他們為了隱瞞某種事實,決定搬家。那會正趕上父母從牛街動遷,父母給了他們一筆拆遷款,他們下決心,一下子就來到了回龍觀,回龍觀是四面八方的城裡人聚集到這裡的,以前都不認識,更談不上了解,正好遂了他們的心愿。

孩子漸漸大了,他們的擔心又接踵而至了,尤其是這幾年,孩子住在城裡的學校,有時十天半個月也回不了一次家,孩子一下子遠了,那種危機感又來了。他們擔心的是,孩子到他們家來時,畢竟是五歲了,五歲的孩子究竟有多少記憶,到底記不記得福利院的生活,他們不得而知。於是,他們窮盡自己的想像,回想自己五歲的時候還有什麼記憶,想來想去,似乎記得,又似乎什麼也不記得,這話他們從來沒有和張小米交流過,張小米也沒提過。越是這樣,心裡越是不安。在他們生活和情感中,早就把張小米當成親生骨肉了,他是這個家的一部分,也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