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對抗

外交談判可稱得上是操縱秘密的藝術。倘若沒有秘密可分享或保留,還會有談判嗎?各王國之間的婚約和貿易協定亦是如此,每一方都確實知道自己願意向對方做多少讓步,好得到想要的;最困難的協議也在操縱那樣的秘密消息之中進行。秘密在任何人與人之間發生的行動中皆扮演一個角色,無論是牌局或出售母牛,比較精明地知道該揭露什麼秘密及何時該揭露的一方,總是佔盡優勢。黠謀國王總喜歡說,再也沒有比「你知道敵人的秘密,而你的敵人卻相信你一無所知」來得更具優勢了,或許那就是人們所能擁有的最強而有力的秘密。

接下來那幾天對我而言並非正常的日子,而是支離破碎的清醒時刻穿插著搖晃的發燒夢境。若非我和弄臣的短暫交談消耗了我僅存的精力,那就是我終於覺得如今可以安全地向我受到的傷害屈服,也或許二者皆有。我躺在靠近弄臣的壁爐邊的床上,在有感覺時只感到極端遲鈍,無意中聽到的對話也在我腦海中嗡嗡作響。我在自身的痛苦意識中游移,惟真「過來我這裡,過來我這裡」的呼喚卻總在不遠處如同打鼓一般擊出使我疼痛的節拍,即使其他聲音在我發燒的朦朧意識中來來去去,他的聲音卻從不消失。

「她相信你就是她要找的人,而我也相信。我想你應該見見她。她費盡千辛萬苦,大老遠跑來尋找白色先知。」喬馮的聲音低沉且理智。

我聽到弄臣喀啦一聲放下他的銼刀:「那麼,就跟她說她搞錯了。告訴她我是白色玩具師傅。告訴她白色先知住在更遠的街上,左邊的第五戶人家。」

「我不會嘲弄她,」喬馮嚴肅地說道,「她長途跋涉來此找你,旅途中除了她的性命之外,幾乎失去了一切。來吧,聖人,她就在外面等,難道你不跟她談一下嗎?」

「聖人。」弄臣不屑地嗤之以鼻。「你讀了太多古老的捲軸,她也是。不,喬馮,」他嘆了口氣,然後態度緩和了,「告訴她我兩天後再跟她談,但不是今天。」

「很好。」喬馮顯然不贊同,「但還有另一位吟遊歌者和她在一起,我可不覺得她很好打發,而且我想她在找他。」

「噢,但沒有人知道他在這裡,除了你、我和療者,而且他並不想在康復期間受到打擾。」

我張開嘴。我想說我會去見見椋音,我無意把椋音趕走。

「我知道,療者也還在杉木小丘,但這名吟遊歌者很聰明,她向孩子們打聽有關一個陌生人的訊息,而這些孩子也一如以往般無所不知。」

「還知無不言。」弄臣悶悶不樂地回答,然後我聽到他煩惱地丟下另一個玩具,「那麼,看來我只有一個選擇了。」

「你會去見她們?」

弄臣從鼻子哼出了笑聲:「當然不,我是說我只好對她們說謊了。」

午後的陽光斜照在我合起雙眼。我在一陣爭論聲中醒來。

「我只想見見他,」是一名女子惱怒的聲音,「我知道他在這裡。」

「噢,我想我該承認你說得對,但他睡了。」是弄臣和他那使人惱怒的鎮定。

「我還是想見他。」椋音尖銳地表示。

弄臣沉重地嘆了口氣:「我是能讓你見他,但你見了他之後就會想碰他,碰了他之後你還會想等他清醒,他醒了你就想和他說話,簡直沒完沒了。而且我今天有很多事情要做。玩具師傅的時間可不是他自己的。」

「你不是玩具師傅。我知道你是誰,也知道他的真正的身份。」冷空氣從敞開的門流進來鑽入我的毛毯里,繃緊我的肌肉並猛拉我的傷口,真希望他們把門關上。

「噢,沒錯,你和水壺嬸知道我們的大秘密,我是白色先知,他是牧羊人湯姆。但我今天很忙,我預言這些木偶會在明天完成。況且他也睡了,在夢裡數綿羊呢!」

「我不是這個意思,」椋音降低聲調,「他是蜚滋駿騎,是遜位王儲駿騎的兒子,而你就是弄臣。」

「或許我曾是弄臣,這點頡昂佩的人都知道。但我如今是個玩具師傅,再也不用另一個頭銜,如果你要這頭銜的話就請便吧!至於湯姆,我相信他最近獲得的新頭銜是床墊。」

「我要晉見王后,談談這件事。」

「明智的決定。如果你想成為她的弄臣,她當然是你必須見的人,但現在讓我給你看看另一樣東西。不,請後退,這樣你才能一覽無遺。這就來嘍!」我聽見用力關門和上鎖的聲音。「就是我的大門外側,」弄臣愉快地表示,「這是我自己漆的,你喜歡嗎?」

然後似乎是踢門的一聲「砰」,接著又是幾聲,弄臣則哼唱著回到他的工作桌,拿起一個洋娃娃的木製頭部和畫筆,他瞥了瞥我。「去睡吧!短期內她是見不到珂翠肯的,因為王后最近很少見客,而且就算她見到了,她也不太可能取得信任。我們現在也只能這麼做了。所以趁你可以睡覺時好好睡覺補充體力,因為我擔心接下來你會需要十足的體力來應付一切。」

日光傾灑在白雪上。在樹叢里把腹部貼在雪地上,向下俯視叢林中的空地。年幼的人類在玩耍,相互追逐並在雪中跳躍拉扯,還在地上不停打滾。她們和小狼沒什麼兩樣,真羨慕,我們在成長時從來沒有和別的小狼玩耍過。這是一種渴望,一股希望衝過去加入的慾望。我們告誡自己,只要看著就好,否則她們會被嚇到。她們的尖叫聲充斥在空地上。我們納悶,我們的小母狼會像這樣成長嗎?當她們在雪中奔跑追逐彼此時,辮子就在背後飛揚起來。

「蜚滋,醒一醒,我得跟你談談。」

弄臣的話語劃破了迷惑和疼痛。我睜開眼睛痛苦地眯起眼看,只見房裡一片漆黑,他拿了一燭台的蠟燭放在我床邊的地上,然後坐在一旁誠懇地凝視著我。我看不清楚他的臉,希望似乎在他的雙眼和嘴角舞動著,他似乎鼓起勇氣,彷彿要告訴我壞消息。「你在聽嗎?你聽到我說話了嗎?」他催逼著。

我勉強點點頭:「是的。」我的聲音如此沙啞,我自己都幾乎不認得了。我沒有增強體力好讓療者把箭拔出來,反而感覺傷口在持續惡化,疼痛的範圍與日俱增,總是推著我的心智邊緣,讓我很難思考。

「我和切德及珂翠肯吃過飯了,他有消息給我們。」他歪著頭小心翼翼地看著我的臉說道,「切德說公鹿有位瞻遠家族的孩子,還只是個私生嬰孩,但和駿騎、惟真擁有相同的瞻遠血統,而且他發誓這是真的。」

我閉上眼睛。

「蜚滋,蜚滋!清醒一下聽我說。他想說服珂翠肯認這個孩子,說她是惟真和她的親生骨肉,為了讓她避免遭到刺客襲擊而謊稱死產,或者說這孩子是惟真的私生女,但珂翠肯選擇承認她為嫡出,並且聲稱她為王位繼承人。」

我無法移動也不能呼吸。我知道他說的是我女兒,平安地隱居起來並且由博瑞屈守護,卻得為了王位而犧牲,從莫莉身邊被帶走,交給王后。我的小女兒,我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她將被帶走變成一位公主,最後將成為女王,我永遠也無法觸碰她。

「蜚滋!」弄臣把手搭在我肩上輕輕搖著。我知道他想搖醒我,於是我睜開眼睛。

他凝視我的臉。「你沒有話要說嗎?」他謹慎地問道。

「我可以喝點兒水嗎?」

我在他幫我拿水時讓自己鎮定下來。他協助我喝水,當他把杯子拿開時,我就決定了提出什麼問題最具說服力。「珂翠肯對惟真有私生女的消息是怎麼說的?這似乎無法帶給她喜悅。」

我希望看見的不確定表情在弄臣臉上展露無遺。

「這孩子在收成尾聲時出生。如果說惟真在出發執行任務之前就當了她的父親,這時間也太遲了。珂翠肯比我還早想到這點。」他溫和地說著,「你一定是那位父親。當珂翠肯直截了當地問切德時,他是這麼說的。」然後他又歪著頭端詳我:「你不知道嗎?」

我緩慢地搖搖頭。榮譽對我這樣的人來說算什麼?身為私生子和刺客,我有權擁有高貴的靈魂嗎?於是我又撒了自己會永遠鄙視自己的謊。「我不可能是一個在收成時出生的孩子的爹。莫莉早在離開公鹿堡的幾個月前就把我趕下床了。」我試著保持平穩的語氣說話,「如果莫莉是母親且宣稱這孩子是我的,那就是她在說謊。」我努力表現得真誠,於是又說,「我很抱歉,弄臣,我沒有為了你成為瞻遠繼承人的父親,我也不願意。」讓我自己聲音哽咽和淚眼迷濛可一點兒也不費力。「真奇怪。」我在枕頭上搖搖頭,「這種事情竟然會帶給我如此的痛苦。她企圖佯裝這是我的孩子。」我閉上眼睛。

弄臣溫和地說道:「據我了解,她沒有為了這孩子提出任何要求。至於目前嘛,我相信她不知道切德的計畫。」

「我想我應該見見切德和珂翠肯,告訴他們我還活著並說明實情,但要等我更有體力時再說。弄臣,現在我只想一個人靜一靜。」我請求他。我不想在他的臉上看到同情或不解,也祈禱他能相信我的謊言,即使我因為說了莫莉的壞話而瞧不起自己。所以我閉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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