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沿河之路

公鹿是六大公國中最古老的公國,海岸線從高陵下方向南延伸,它的領土包括公鹿河口和公鹿灣,鹿角島也在其範圍內。公鹿的兩大財源為:沿海居民一直享用的豐富漁獲,以及提供內陸大公國一切所需物資的公鹿河運輸業。公鹿河是一條寬闊的河流,在河床上緩慢而曲折地流動,春季時節經常會在公鹿的低洼地區引起洪水泛濫。在公鹿公國的歷史中,這條河道除了曾在四次的嚴冬中結冰外,一般來說是終年不結冰的。不僅公鹿公國的貨物會經由河道運往上游的內陸大公國,還有瑞本和修克斯公國的商品,甚至來自恰斯國和繽城商人的珍奇貨品也會經由公鹿河運往內陸,而內陸大公國的商品和群山王國上好的毛皮和琥珀,就沿著河道運往下游。

當夜眼用冰冷的鼻子輕推我的臉頰時,我醒了。我當時並沒有被驚醒,而是迷迷糊糊地醒來,周遭的一切在眼裡都不十分清楚。我頭痛欲裂,臉部也很僵硬。當我強迫自己從地上坐起來時,一個接骨木酒的空酒瓶就從我身邊滾了開去。

你睡得好熟,生病了嗎?

不,只是不省人事。

我從來沒注意到那會讓你睡得這麼熟。

它又用鼻子碰碰我,我推開它,接著緊閉雙眼,然後又睜開眼睛,一切依然沒有好轉。我將幾根枝條丟進昨夜殘留的爐火餘燼中。「現在是早上嗎?」我睡眼惺忪地大聲問道。

天色才剛開始轉變,我們應該回到養兔場那兒。

你走吧,我不餓。

很好。它動身離開,然後在敞開的門邊停住。我想,在室內睡覺對你來說並不好。然後它就走了,猶如從門檻飄出去的一團灰。我又緩慢地躺下來閉上雙眼,想再多睡一會兒。

當我再度醒來的時候,天已完全亮了,晴朗的陽光從敞開的門外照進來。短暫的原智探尋讓我找到一匹吃飽的狼,在潑灑於兩棵橡樹根之間的陽光下打瞌睡。夜眼在光天化日下可不會做什麼事。我今天雖然同意它的看法,卻仍強迫自己遵循昨日的決定。我開始整理小木屋,然後才意識到我或許再也不會看到這個地方了。我的習慣,讓我把屋子的打掃工作做完。我把壁爐里的灰燼清乾淨,接著放進一大把全新的木柴。如果有人經過這裡需要一個落腳之處,就會發現屋裡用具一應俱全。我把現在已經幹了的衣服以及所有我要帶走的東西全都放在桌子上;如果說這就是我所擁有的一切,那還真是少得可憐。但是,當我想到自己必須把全部的東西全都背在背上的時候,又覺得東西很多。在我試著把東西整理成容易攜帶的一包行李之前,我得先去河邊喝水並清洗一番。

當我從河邊走回來時,心裡還想著日間行走會讓夜眼多麼不高興。我那雙多出來的綁腿不知怎地掉在了門口,我跨進門時彎腰把它撿起來,隨手丟到桌上。忽然間我察覺到屋裡還有其他人。

掉在門階上的衣物早就在警告我了,我卻大意了。我太久沒有遭受威脅了,而且過於依賴原智感知來察覺是否有其他人在附近。但被冶煉者無法用這種方式察覺到,因為原智和精技都無法讓我在面對被冶煉者時佔有任何優勢。這兩位被冶煉者都是年輕小夥子,模樣看起來像剛遭冶煉不久,身上的衣服也幾乎完好無缺,雖然髒兮兮的,卻並非我向來聯想的被冶煉者應有的那種臟入骨子裡的氣味和打結的頭髮。

我絕大部分時候是在冬季里打殺那些被冶煉者,那時他們大多饑寒交迫。我擔任黠謀國王刺客的任務之一,就是剷除公鹿堡附近的被冶煉者。我們從來不知道紅船對我們的人民施了何種魔法,劫匪將他們從各自的家中抓走,在幾個小時之後送回來,這些人便成了毫無情感的畜生。我們唯一知道的解決辦法,是讓他們安樂地死去。被冶煉者是劫匪所帶給我們最恐怖的東西。在他們的船隻遠離之後,卻讓我們和親人自相殘殺。真不知哪一種情況比較糟糕:面對著你的兄弟,而且知道如今的他只要能夠得到他想要的,無論偷竊、謀殺和姦淫他都做得出來;還是拿起你的刀出去追捕他,然後殺了他?

我在他們亂翻我的東西時打斷了他們,只見他們的手上滿是干肉,一邊進食、一邊警覺地注視著對方。雖然被冶煉者有可能聚在一起行動,但卻對彼此或任何人都毫無忠誠之心。或許找人作伴只是一種習慣。我曾目睹他們為了爭奪劫掠物,或在餓壞了的時候瘋狂地自相殘殺。不過此刻這兩位卻把眼光轉移到我身上,還若有所思。我僵在原地。有那麼一會兒,沒人移動。

他們有食物和我所有的東西,而且只要我不挑釁,他們就沒理由攻擊我。我用緩慢的腳步小心翼翼地朝門邊退後,雙手垂下不動。我就好像遇到一隻出外獵殺動物的熊,所以我不以正眼看他們,只是躡手躡腳地退出他們的勢力範圍之外。當我快要退出門外時,其中一位舉起了骯髒的手指向我,「作夢太大聲!」他憤怒地聲稱。然後他們就丟下手上的東西向我撲來。我轉身逃跑,和正朝門邊衝過來的一位被冶煉者撞個滿懷。他身上除了我那件多出來的襯衫之外,並沒有穿什麼別的衣物。他幾乎條件反射地伸出手臂圈住我,而我也毫不遲疑地拔出腰刀,將刀刺進他的肚皮里好幾次,然後他就向後一倒,在我把他推開時痛苦地呼喊。

兄弟!我感覺到夜眼正趕過來,但它畢竟離這裡太遠,而且在遙遠的山脊上。這時,另一位被冶煉者從我身後重重一擊,我倒了下來。我在他的抓扯中翻滾,聲音嘶啞地發出驚恐地喊叫,因為他突然間喚起了我關於帝尊的地牢的種種灼痛的記憶。恐慌好似突如其來的毒藥般籠罩我,讓我跌入夢魘中,因驚嚇過度而無法移動。我的心猛烈地跳動,幾乎無法呼吸,雙手也麻木了,感覺不出我是否還握著刀。他的手碰到了我的喉嚨。我慌亂地敲打他,只想逃走,不讓他再碰我。這時他的同伴可救了我,只見他用力伸腿踢我的側身,我同時也用力痛擊壓在我身上那人的肋骨。我聽到他在喘氣,接著我就狠狠推開他,從地上翻身站起來,然後逃跑。

濃烈的恐懼驅使我不停奔跑,根本無法思考。我聽到有一個人就在自己身後不遠處,也覺得自己聽到了另一個人跟在他後面。但是,我如今和我的狼一樣熟悉這些山丘和牧草地,於是我把他們帶到小木屋後方陡峭的山丘上,在他們還來不及爬上來時就改變方向往地上撲。有一棵橡樹在去年冬季的暴風雪中倒塌,盤根錯節的樹根豎起了一道大泥牆,周圍一些比較矮小的樹也倒了,樹榦和樹枝相互糾結,一大片陽光照耀著森林,生長得十分歡快的黑莓覆蓋了倒下來的大樹。我縱身撲到樹旁的地上,扭動肚皮穿越黑莓莖刺最多的地方,遁入橡樹樹榦後的一片黑暗中,然後一動也不動地躺在地上。

我聽到他們一邊憤怒地喊叫、一邊找我,而我在恐慌中也豎起了心防。「作夢太大聲!」被冶煉者如此稱呼我。嗯,切德和惟真都懷疑技傳會引來被冶煉的人。或許,對精技的敏銳感覺會傳喚他們,而且將這種感覺延伸出去,會喚醒他們內在的某種東西,提醒他們所失去的一切。

這使得他們想殺掉任何仍然有感覺的人?或許吧!

兄弟?

這是夜眼,不知怎地我聽不見它的聲音了,或許它還在很遠的地方,於是我就壯起膽子對它開啟了一點點。

我很好。你在哪裡?

就在這裡。我聽到一陣沙沙聲,然後它就出現了,肚皮鼓鼓地走向我,還用鼻子碰碰我的臉頰。你受傷了嗎?

不,我逃跑了。

聰明。它如此回答,我也感覺它說的是真心話。

但我也同時感受到它的驚訝。它從來沒見過我逃離被冶煉者。以往的我都是挺身奮戰,它也會站在我身邊共同迎戰。嗯,那些時候我都配戴有精良的武器,而且我吃得很好,被冶煉者卻饑寒交迫。當你身上唯一的武器是把腰刀,而且必須迎戰三位對手時,即使知道有一匹狼會來幫你,獲勝的機會依然渺茫。這並非膽小,換成別人可都會這麼做。我自顧自地重複這個思緒。

沒關係。它安慰我,然後說。你不想出來嗎?

再過一會兒,等他們走了以後再出來。我要它小聲一點兒。

他們早就走了,它對我說。他們在日正當中的時候就走了。

我只是要確定一下。

我很確定。我不但看到他們走了,還跟蹤他們。出來吧,小兄弟。

我讓它把我從黑莓叢里哄出來時,天都快黑了。我像一隻縮進殼裡的蝸牛般,失去知覺地不知道在那裡待了多久。我從原本乾淨的衣服上把泥土拍掉,衣服上還沾有血跡,這是門口那位年輕人的血。我無言地想著自己又得洗衣服了。我曾一度想打水加熱,把血用力洗掉,但又想到我不能走進小屋,我不想再度受困。

不過,我的東西還在那邊,或許應該說,被冶煉者沒拿走的那些東西還等著我去取回。月亮升起的時候,我終於鼓起勇氣接近小木屋。天上的滿月照亮了小屋前寬廣的草原。我花了一些時間在山脊上蹲伏凝視著,看看是否有其他人移動的影子。小木屋門附近的濃密草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