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燕綏對警局辦公的流程了解不多,傅征又向來是有一說一,有二說二的人,見她目露迷茫,解釋道:「目前只確認程媛和李捷有往來,警方在以程媛為突破口,繼續審訊調查。」

「如果能進一步獲取有用的信息或者核實證據,就能傳喚程媛配合調查。」傅征意味深長道:「不過李捷口風嚴實,大概是覺得警方搜查不到什麼證據,絕口否認和程媛有過密往來。我今天一大早找你,就是為了這件事。」

「我明白了。」燕綏聽懂他的暗示,李捷這事她也不急於一時,更讓她感興趣的是傅征。

「你是不是悄悄找人幫我盯著這件事了?」燕綏是生意人,和工商局打交道是常有的事。但警局,她一不惹事,二不惹人,經過警局門口的次數都屈指可數,更別提交情了。

她雖然對警方辦案不了解,但沒吃過豬肉還能沒見過豬跑?

燕綏多少知道案情進展如果不是受害者主動詢問,警方很少聯繫受害者告知進展,更別提傅征這樣能知道這麼多實時進展的。

「悄悄?」傅征對她的用詞很不滿:「我有名分,光明正大。」

好好好,有名分惹不起。

——

辛芽收到燕綏微信起就等在公司樓下,在風口吹了二十多分鐘後,終於看到熟悉的越野車出現在路口。

她迎上去,見燕綏下了車又沒急著走,識趣地站在原地等兩人說完話。

過了一會,燕綏揮揮手,轉身,走向辛芽。

周末,公司除了值班的前台和少數工作沒完成在加班的職員,整個辦公區都空蕩蕩的,沒有人氣。

燕綏跟辛芽上了樓,問了燕沉在哪,接過她整理好的文件抬步去會議室。

下午的工作輕鬆,主要聽燕沉彙報虹越債務危機一事,這事燕沉在電話里說得差不多了,兩人沒再細聊,做了工作交接。

所有公事談完,燕綏回辦公室,剛起身要走,聽燕沉叫住她:「阿綏。」

燕綏腳步一頓,側目看他。

燕沉背著光,深靠著椅背,整張臉都隱在陰影中,唯有那雙眼睛清亮,鎖住她。

燕綏不動聲色地坐回去:「你說。」

燕沉沉默了良久,就在燕綏漸漸失去耐心時,他才開口:「你上次讓我替你留意房源,現在還需要嗎?」

因是沒有休息好的緣故,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對燕沉,燕綏總歸是有些心軟,她放下文件重新起身,端了辛芽剛送進來的暖瓶給他倒了水:「不需要了。」

她目光專註地留意著水位線,水線及半,她把紙杯遞過去:「你說巧不巧,這小偷闖了一次空門不甘心,又來一次。」

燕沉握住紙杯,遞到唇邊抿了口。

蒼白的發乾到起皮的唇被溫水一潤,微微刺痛。他又喝了一大口,溫熱的茶水燙得發乾的嗓子一疼,他抬眼,苦笑了聲:「你不用試探我,我什麼都不知道。」

被看穿意圖,燕綏也不覺得尷尬,她撐著桌子坐上去,漆黑的雙眼看著他:「堂哥,三年前你在我身後推著我走,跟教剛剛學會走路的嬰孩一樣,扶著怕學不會,放手又怕摔著,一點一滴教會我。我這人涉及利益的時候挺沒心沒肺的,是我的東西誰敢跟我搶我能立刻翻臉不認人。唯獨你,這幾年,給你再多我都怕虧欠你。」

燕沉握著紙杯的手指緩緩收緊。

「我知道,能留住你是因為這家公司是燕家的,要不是……」

「留住我的是你。」他打斷燕綏,那雙眼倏然看向她,眼裡的陰鷙就如此刻包圍他的陰影:「我也不是你堂哥,我們根本沒有血緣關係。」

燕綏怔住。

燕沉手裡的紙杯被他捏出聲響,他似沒有察覺,猛得把紙杯揉成一團擲出去:「燕綏,你如今是想質疑我對燕氏有窺視之心嗎?」

「燕安號在亞丁灣被海盜劫持,我不贊同你親赴索馬利亞,你有聽我嗎?虹越這些年版圖擴張太快,野心太大,我讓你終止合作,你有聽我嗎?我讓你放棄利比亞的海外建設項目,你又聽我了嗎?」他一句一句,語氣漸沉,說到最後已是壓著怒意,嗓音沙啞。

燕沉從未對她說過重話,即使是工作上有不合有摩擦,他的語氣頂多公事公辦,這麼多年,他始終溫文爾雅,溫和客氣。今天忽然發作,像是積怨已深,再也攢不住藏不了的惱羞成怒。

「如果我窺視的是燕氏,」燕沉一頓,無聲地笑了笑:「燕氏早就是我囊中之物了。」

他眼瞼下方染著青黑,面容疲憊。可說這句話時,絲毫沒有因為他此刻的疲乏失去任何力度。

三年前的燕綏尚淺稚嫩,燕沉若要設計她,不過是多費一番功夫的事。如今她羽翼漸豐,雖不好對付,但真與她為敵,長久的疲勞戰術必能拖垮她。

只是以前他從未想過,更不想站在她的對立面。

——

辛芽在會議室外聽著裡頭隱隱約約傳來的暴怒聲,急得團團轉。明顯兩個人意見不合吵起來了,可沒開門她又不好這時候進去,萬一聽見什麼不該聽的,別說年終獎了,她估計等會就能捲鋪蓋走人了。

她跺了跺腳,長長嘆出一口氣,愁眉苦臉地繼續守著。

燕沉把話說到了這個地步,顯然不止是為了朝她發發牢騷,燕綏隱約有預感,眉心狠狠一跳:「你到底想說什麼。」

他靠回椅背,像是用盡了力氣,聲音虛浮:「辛芽私下接觸孫副總。」

他自嘲地一笑:「不是你授意的,還能是誰?」

燕綏心裡咯噔一聲,暗道:完了。

——

辛芽不知道第幾次雙手合十默念阿彌陀佛時,會議室的門終於開了。

燕沉站在門口,目光在她身上微微一定,隨即跟沒看見她一樣,徑直越過辛芽,往電梯走去。

談、談完了?

她抖著小心肝,目送著燕副總進電梯,聽著電梯下行時滾帶運作的聲音,不安地轉臉看燕綏。

會議室的門大開,裡面一盞燈也沒點,她就坐在會議桌上,魂被勾走了一般,一動不動。

辛芽遲疑了數秒,還是邁進去。

她撿起扔在地上被揉成一團的紙杯順手投入垃圾桶里,瞥見桌上的文件被打濕,又匆忙抽了紙巾鋪在打濕的地方吸水。回頭見燕綏仍保持著那個姿勢坐在那,一聲不吭,心裡的恐慌終於到達臨界點。

「燕總?」

燕綏抬眼看落地窗外高低錯落的樓盤,商務區高樓鼎立,遠望這座城市,能俯瞰它如棋盤般規整的分割和劃立。

她眼前卻出現了一片虛影,盡頭視線所不能及的地方出現了海灣,出現了港口,她看見船隻忙碌著,以一種肉眼可見的緩慢橫渡海平線,漸漸消失在盡頭。

「你讓我一個人待會。」良久,她說道。

辛芽帶著那份打濕的文件退出去,邊烘乾邊回憶著燕綏剛才那恍如沒有焦距的眼神,越想越心驚肉跳。

偏偏她又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這會只能幹著急,什麼也做不了。

直到燕綏的郵箱傳入一份燕沉發來的標題為「辭呈」的電子郵件,辛芽瞬間僵立在原地,駭得雙目圓睜,久久回不過神來。

……這兩位大佬,怎怎怎怎麼直接就談崩了?

——

燕綏一直坐到日光西沉,暮色降臨。

她看到路燈在六點準時亮起,像一條長河蜿蜒,一路點亮。

辛芽悄悄進來了好多次,給她泡了茶,茶涼了又換奶茶,奶茶也涼了她就煮了水果茶。茶壺架在鐵架上,底座點了蠟燭一直加熱。

可哪怕蠟燭都燒盡了,她也一口沒動。

眼看著時針指向八點,辛芽點亮了燈,斟酌一番後,說:「燕總,時間不早了,我送你回家吧?」

坐久了,腰背僵直。

燕綏轉身看了眼站在門口怯生生望著她的辛芽,似終於想起來她還沒走:「你先回去吧,我叫司機。」

太久沒說話,開口時她的聲音沙啞,像含著一口砂礫。

她清了清嗓子,問:「現在幾點了?」

「快八點了。」辛芽輕聲細語的,生怕刺激她:「燕副總下午發了份郵件給你,傅長官也打過幾次電話,他的電話我幫你接了……」

她小心翼翼覷了眼燕綏,見她沒什麼表情,才道:「就說你還忙著,別的什麼也沒說。」

燕綏聽完,點點頭:「你下班吧。」

她聲音雖寡淡,語氣卻不容置喙。

辛芽這會再擔心也沒用,乖乖應了聲,留下燕綏的手機後,關上門又退了出去。

燕綏又坐了會,晚上降溫,會議室里沒開空調,干坐著沒多久就手腳冰冷。她不是自虐的人,這種冷意傳達到大腦,她看了眼時間,算了算下午被她虛耗掉的時光,終於起身,離開會議室。

臨走前,她回了趟辦公室,開電腦看了眼燕沉的辭呈。

辭呈一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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