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覺告訴他這就是媽媽的幽魂。他認出了媽媽的裙子——華麗的紅綠相間的緊身款式,像穿了一棵聖誕樹;他認出了媽媽手腕上五彩的手鐲,在狼殿時媽媽擁抱他道別,這隻手鐲就硌在他的後背上;他認出了媽媽的頭髮,染成金色的捲髮盤成了發冠;還有媽媽身上明顯的檸檬香味。
她的眼睛跟伊阿宋一樣藍,但閃出的光亮卻支離破碎,好像剛剛從核戰爭後的沙坑走來——饑渴地在面目全非的世界中搜尋每一個熟悉的細節。
「我親愛的孩子。」她伸出了雙臂。
伊阿宋的目光直直地盯著她,再也顧不得什麼幽靈和食屍怪了。
他的偽裝消失了,整個人站得筆直,關節的疼痛也消失了。手裡的拐杖變回了帝國黃金短劍。
燃燒的感覺並沒有停止。他感覺自己生命中的每一階段都要被燒沒了——在混血營的幾個月、在朱庇特營的幾年、跟著母狼魯帕訓練。他又變成了那個軟弱怕事的兩歲男孩。甚至他小時候咬訂書機時,在嘴唇上留下的疤痕都一模一樣,還像新傷口那樣刺痛。
「媽媽?」他艱難地說。
「是我啊,寶貝兒。」她的人影若隱若現,「過來,讓我抱抱你。」
「你——你不可能是真的。」
「她當然是真實的。」邁克爾·瓦若斯的聲音聽起來很遙遠,「你真的認為,蓋婭會讓一個很重要的幽魂白白枯萎在地獄中嗎?她是你媽媽百麗兒·格雷斯啊!電視明星,對奧林匹斯之主很是愛慕,但他分別以希臘形態和羅馬形態拋棄了她不止一次。她跟我們一樣需要應得的正義。」
伊阿宋的心臟顫抖了,求婚者們前呼後擁地跑上前看著他。
我是他們的笑柄,伊阿宋心說。幽靈們發現這比兩個乞丐打架更有趣啊。
小笛的聲音刺穿了伊阿宋滿腦子的嗡嗡聲:「伊阿宋,看著我!」
她站在二十英尺之外,懷裡抱著雙耳罐。剛才的笑容不見了,她凝視的目光既急切又充滿威嚴——就像她自己頭髮上的藍色鷹身女妖羽毛一樣無法被忽視——「她不是你的媽媽!她的聲音正在對你施咒——就像是非常危險的魅惑,你感覺不到嗎?」
「她說得對!」安娜貝絲爬上了最近的一張桌子。她踢開了一個碟子,引來數十個求婚者的目光。「伊阿宋,這只不過是你媽媽的殘魂而已。就像——」
「一個殘魂!」他媽媽抽泣著,「是啊,看看我衰弱成了什麼樣子!這都怪朱庇特,是他拋棄了我們。他沒有救我!我真的沒想把你扔在索諾馬,我的孩子。但朱諾和朱庇特讓我別無選擇,他們不允許我們在一起。你為什麼還要為他們打仗呢?加入這些求婚者吧,做他們的首領。這樣我們就又能團聚了!」
伊阿宋感覺幾百雙眼睛正在盯著他。
這就是我一生的故事,他苦澀地想。每個人都看著他,期望他能領導他們。從他進入朱庇特營的那一刻起,羅馬半神們就把他像王子般對待。儘管他試圖改變自己的命運——加入最差的步兵隊、努力去改變營地的傳統、執行最困難的任務,還幫助最不受歡迎的孩子——無論如何,他還是成了執政官。作為朱庇特的兒子,他的未來已經被確定了。
他想起了海格力斯在直布羅陀海峽對他說的話:做宙斯的兒子不容易,有太多的壓力,以至於最後,能使一個人崩潰。
而此時的伊阿宋就像根拉緊的弓弦,處在崩潰的邊緣。
然後他開口對媽媽說:「你離開我不是因為朱庇特或朱諾,而是因為你自己。」
百麗兒·格雷斯向前走了一步。皺紋布滿了眼睛周圍,痛苦憋在她的嘴裡,讓伊阿宋想起了他的姐姐塔莉亞。
「親愛的孩子,我說過我一定會回來的。這是我當初對你說的最後一句話,你還記得嗎?」
伊阿宋顫抖了,在狼殿的廢墟中媽媽最後一次擁抱了他。當時她微笑著,眼睛裡卻滿是淚水。
一切都會好的。媽媽承諾過。即便當時的伊阿宋很小,他也知道一定是有什麼事發生了。在這裡等,我會回來找你的,寶貝兒。我很快就會回來。
她沒有回來。相反,伊阿宋在廢墟中徘徊,獨自哭泣,呼喚媽媽和姐姐塔莉亞——直到狼來了。
媽媽沒有遵守承諾,這成了他人生的核心。伊阿宋用整個人生把對媽媽的怨恨一層層包裹起來,就像一顆珍珠最中心位置的那粒沙子。
一個人如果撒謊,承諾也就隨之破滅。
這就是為什麼他對此憤怒至極。伊阿宋很有原則,他遵守自己的承諾。雖說他曾遭遇過謊言和拋棄,但他自己從未想過要拋棄任何人。
現在他的媽媽回來了,解開了伊阿宋心中一直以來的結——認為媽媽永遠離他而去了。
在桌子對面,安提諾烏斯舉起酒杯說:「很高興見到你,朱庇特的兒子。聽你媽媽的吧,你對諸神有著太多的仇恨,為什麼不加入我們呢?這兩個侍女應該是你的朋友吧?我們會寬恕她倆的。你希望你媽媽依然留在這個世上?沒問題,我們可以幫你。你希望成為國王——」
「不!」伊阿宋感到頭暈,「不,我根本就不屬於你們!」
邁克爾·瓦若斯用冰冷的眼神看著他說:「我的繼任執政官,你真的肯定嗎?雖然你擊敗了蓋婭和巨人們,可你能像奧德修斯那樣回家嗎?你的家在哪裡呢?希臘人?羅馬人?他們都不會接納你的!但如果你回來了,誰還會說你找不到自己的歸宿呢?」
伊阿宋掃視了一圈宮殿的院子,去掉虛幻的陽台和迴廊,只有一堆瓦礫在光禿禿的山坡上。噴泉似乎是真實的,向外噴涌的沙子暗示著蓋婭無窮的力量。
「你曾是一名軍團指揮官,」他對瓦若斯說,「羅馬的一名領導。」
「你也是,」瓦若斯說,「只是改變了效忠的對象而已。」
「你真的認為我屬於這些人嗎?」伊阿宋問,「一群『敗者幽靈』?等待蓋婭施捨他們自由,還成天抱怨這個世界欠他們什麼!」
話音剛落,院子周圍的幽靈和食屍怪們就抓緊武器,蓄勢待發。
「小心啊!」小笛在人群中大喊,「這座宮殿里的所有人都是你的敵人,每一個都會找準時機在背後捅你一刀!」
在過去的幾星期里,小笛的魅惑語真的變得強大了。她說出了真相,人群相信了她。幽靈們互相對視,手裡都緊握著劍柄。
伊阿宋的媽媽走向他說:「寶貝兒,理智些吧。放棄你所謂的冒險吧,你的阿爾戈二號永遠都不會到達雅典。就算它做到了,還有雅典娜·帕台農的問題呢。」
這令伊阿宋打了個寒戰:「這是什麼意思?」
「別裝不知道了,寶貝兒。蓋婭已經知道了你的朋友們,蕾娜、哈迪斯的兒子尼克,還有半羊人海治。為了殺死他們,大地母親已經派出了她最危險的兒子——那個永不停歇的獵手。但是你不必去送死的。」
幽靈們正在逐漸包圍伊阿宋——二百雙眼睛帶著期望盯住了他,彷彿伊阿宋就要帶領他們唱國歌似的。
永不停歇的獵手。
伊阿宋不知道這句話的真正意思,但他必須要提醒蕾娜和尼克。
也就意味著他必須從這裡活著出去。
他看了看安娜貝絲和小笛,她們已經處於準備狀態,等著他的暗示。
伊阿宋強迫自己看著媽媽的眼睛,她看起來還是十四年前把自己拋棄在索諾馬樹林的那個女人。可伊阿宋不再是當初的那個小孩子了,他已經變成了身經百戰的老兵,一個無數次和死亡擦肩而過的半神。
並且眼前的這個女人真的不是他的媽媽,至少她不是媽媽應該有的樣子——充滿關懷、愛和無私的保護。
「一個殘魂」是安娜貝絲對她的稱呼。
邁克爾·瓦若斯對他說過這裡的幽靈都是被自己最強烈的慾望吸引來的。百麗兒·格雷斯的幽魂中也閃爍著慾望。她的眼裡充滿了對伊阿宋的需要,然後伸出雙臂想要抱住他。
「你想要什麼?」伊阿宋問,「是什麼讓你到這裡來的?」
「我要的是生命!青春!美麗!」她哭著說,「你父親本可以把我變成神,帶我去奧林匹斯,可他拋棄了我。伊阿宋,你可以把這一切導入正軌!你是我驕傲的勇士!」
她散發出的檸檬香變得辛辣,彷彿她燃燒了起來。
伊阿宋記得塔莉亞跟他說過,他們的媽媽精神變得越來越不穩定,直到絕望把她逼瘋。她酒後駕車,結果死於車禍。
兌了水的酒在伊阿宋胃裡翻江倒海。他暗自決定如果自己能活過今天,以後就再也不喝酒了。
「你是個狂躁瘋子!」伊阿宋噴出了這幾個字。這個詞是很久以前他在朱庇特營時學的。「一個精神病幽靈,這就是你淪落至此的原因!」
「我只剩下殘魂了。」百麗兒·格雷斯承認。她的身體閃過了一系列五顏六色的光。「抱著我,兒子。你只剩下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