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十二節

這日,天主領了工資。因營業所王業升一再催天主:「小夥子,你爸爸貸的款,七年了,你一定得還我了。」天主帶了款來還。王元景也在這裡。說他有個親戚家的兒子,想在蕎麥山補習,要在天主這班。因與他去拿補習費。天主說:「叫他下星期來讀就是了。」剛好姜慶成又找來:「孫天主是不是在這裡?」眾人說在。姜慶成進來,對天主說:「外侄!我家舅子想來你那班讀咧!」天主說:「叫他來嘛!」姜慶成說:「補習費沒有。」眾人笑說:「姜慶成一毛不拔,沒錢哪來的書讀?孫天主只管問他要錢!」姜慶成說:「錢有這麼好找?都來要錢,我哪有錢?」又對天主說:「吳明道那班,他嫌教得不好,就是要在你這班。」因拉天主,「走,這些人不興喝酒,來這裡酒都找不到喝,到大舅那裡喝酒去!」王勛眾父子倆都說:「這不是酒?」姜慶成拿起瓶來一看,說:「誰耐煩喝這種幾塊錢一瓶的?我們喝的,都是幾十元一瓶的,藥酒!」就拉了天主下醫院來。天主見陳福高眉泡目腫的在那裡,喊也不敢喊人,憐惜了,站住說:「二舅,你來這裡幹啥?」陳福高說:「富貴,你舅母、表妹被人家打了要死了,才拉來這裡醫!」天主說:「常時聽見你們軟弱,潑出命來不要,拼上一回,看誰還敢欺你們?你別的沒有!炸藥總有,你炸翻他幾個,不就算了?跟哪家打架?」陳福高未及答言,吳明美站起來說:「外侄,跟舅舅家呀!」天主說:「怎麼會跟你家打架?」吳明美就講。姜慶成煩了,說:「過去講!過去講!我們要喝酒了!」天主被拉來,姜慶成提了兩瓶藥酒。吳明美進屋來,又與天主講了陳家怎麼去他家打等,說:「冤枉呀!都是親戚!為兩個小娃娃不和,害得大人打架!大家都是農業上的,搞了來醫起,往哪頭劃?」天主聽明白,想定是騙局,陳家哪有敢打吳家的!也就不管。吳明美去照料他妻子。姜慶成說:「我這酒如何?蕎麥山鄉黨委書記、鄉長都喝不起,只有我天天喝!不吃這些人,吃誰?」天主聽,他那口氣是吃吳明美。天主說:「他家開這些酒喝?」姜慶成說:「他開得起?我開的,他給錢,我喝!這些狗日的,只敢踏陳家!敢惹我?陳家人日膿!種不起火,要是惹了我!早就想揍上營盤吳家了,專門欺軟人!我把他稀屎蹬出來!平時哪裡得這些狗日的來孝敬?這下我要他好好地孝敬我了!」就叫:「吳耀崇!」吳耀崇進來,叫他聲「大爸」。姜慶成說:「今早上拿葯那個胡醫生,也該給他只豬火腿!明天去拿一隻來!」吳耀崇聽了,面有難色,忙說:「好。我明早上回去拿。」姜慶成說:「拿來給我,我再叫他來拿。」吳耀崇說:「好。」就出去與他父親說去了。姜慶成說:「拿又不會拿!拉幾十里送在這裡來,還害我又要費些力扛回去不成?」就指一隻豬火腿給天主:「這隻火腿給你,抵補習費了!差的我就不管了!吳明美家送來的,腌得很好!明晚上我叫我舅子扛在學校來給你。」剛好這時,他舅子已扛了兩隻豬火腿進來。姜慶成一皺眉,說:「好,就是給孫老師,就是這個。」天主立刻明白,驚嘆姜慶成什麼人都不分!連他親舅子,也要設法編派兩隻豬火腿來吃下去。說不定補習費也要編派了來吃掉的。那吳明美等輩,更是要吃得脆骨響了。

喝到下午,天主喝了一瓶,病人來找姜慶成,姜說:「不會死的,忙啥?等我們吃了飯再說。」與天主說:「我是從來不煮飯的,都是去別處吃,今晚上又有頓好餐,我帶你去!」因與天主出來,直接來趙國平家。張恩舟、吳耀慶、吳明洪都在這裡,原來是吃豬火腿的火鍋。姜慶成一擠眼,天主也明白,坐下來,吃喝起來。吳明洪忙提水,打雜。趙妻洗菜、切肉。吳耀慶、趙國平忙煮菜、肉,向鄉長介紹哪菜好吃,給鄉長拈菜、勸酒。姜慶成和天主樂得大吃特吃。吳耀慶他們原來談的話題談不下去,這下談到天主的寫作、發表的文章等。

吃到下午,天主與姜慶成出來,鄉長也要回去了。吳耀慶扶了鄉長。姜慶成要忙去賭錢,天主不去。剛好王勛眾在那裡,他請天主幫他講解講解歷史。天主即來。談起姜慶成來,說姜慶成手運正紅火,昨晚上一夜贏了八百元。王又說:「像這種人活得沒意思呀!哪裡叫干工作,儘是日嫖夜賭。膻的臭的,全然不忌了。給婦女安環,儘是爬上去整一通了才安。比禽獸還不如了。」天主大驚:「有這麼厲害呀?」王勛眾說:「不然他天天喝藥酒。為啥?但說到底也是那些婦女無聊,以為一個醫生,是單位上的,就不得了了!這世界上,百分之九十的是蠢人。」

近夜,天主才騎車回校來。想想今日,又這麼糊塗過了,又虛度了一日,記了日記,在自己的日曆上又減去一天,心境悲哀。一夜未睡,發狠地寫了一夜,讀了一夜。第二天是星期六,乃回家去。就和法喇的那些學生一路。一年多來天主總在思考前途,不知下一步將何作為,把頭都想疼了。而一個人走,必耽入幻想。回家這條路又長,如今天主是再不敢一人走了,他真怕自己成了瘋子的。但到現在,就是兩三個人走路,倘不言論,天主也覺一人走,思不務鶩,上天入地地想。而一談,又俗不可耐。三句話天主就失了興緻。知音之寡,大令天主悲哀。

孫國勇的老丈母早死了的,老丈人死前,因無兒子,叫三個姑爺到場,說:「大的三個姑娘,都嫁給你們了!還有兩個小的,我也管不了了!哪個願上門?我這房屋、田地、老林都給他,但要把我兩個姑娘,好好地打發了嫁出去。」三人都退回家想。孫平畢不願意。孫國勇也不願意,魏太芬馬上說:「你太傻了!你那兩個小妹妹一個十四歲,一個十二歲,還等得幾年?現在的小姑娘,哪個不是這個年紀就嫁掉了?明天就可以打發了!如果是兒子,還怕給他討不來媳婦!是小姑娘,還愁嫁?況且人家這麼大了,也自己養得活自己了!何要你操心?你要她兩個扯豬草,每人養兩條大豬,他們一年吃得掉?只有她們養你們的!哪有你養她們的?你倒是跑快點,怕趙家搶先!」孫國勇仍躊躇,陳福英說:「快依你大嫂的了!這賬一算就出來了!趙家的房子,雖是草房,再丑再陋,也值兩三百元!森林、地呢?也值三千元!你現在有房子沒有?有森林沒有?你三弟兄以後,分得到好大點地?況且你那兩個小姨妹,誰不值一千五?現在的市場價是兩千了!即使一千五,也是三千元!」孫平文也催:「快點去了!哪還有你這麼憨的?」孫國勇說:「二道岩又高,路又陡,實在不想去!」顧正芳也說:「挑水也不方便!」孫平文罵道:「憨豬頭些,等有不嫌不方便的去了!你們就知道了!這豬圈背後幾十丈高的坎!這棵白楊樹又砍不下來的!哪晚上一出事,你們就知了!」孫江榮、蔣銀秀還嫌上門名譽不好,聽諸人如此說了,才明白大有好處,忙罵她夫妻二人去應。二人回去商量,又不去。等第三天,趙家小伙,也就是顧正芳的大姐夫已上門去了!這裡孫家才叫:「喔嗬!好事都讓人家占完了!」

丈人一死。趙家已打發他兩個小姨妹,每人二千一百元,兩個月就嫁出去了。孫國勇看罷,氣憤的了得。才明白過來。孫平玉說:「這些人蠢呀!」今天主回來,又講:「他住那小豬圈,還嫌他丈人那房子小,比他那個,好幾十倍了!那後面這麼高的坎!睡著不怕?法喇哪年不聽這裡垮山,那裡塌方?一晚上垮下去,就坐飛機了!不曉得要飛到哪裡去,才息得下來呢!息下來還會有人?而且就是不坐飛機,也要蓋大鋪蓋。那屋後面那棵樹,你老祖年輕時候,就比桶粗了!我出世那年遭大火,那樹半邊就被燒煳了,又長到現在,成了空心樹!上面長了七八十年的樹杈樹枝,全偏了來蓋在你三爺爺、你爺爺、你大爺爺三家房上!幾年沒人敢上那棵樹去修杈枝!而且一修就要打著下面的房子,也修不下來!冬天多大的風!『轟』的一下來。他幾家還會有人?這下連立錐之地都沒有!莫說還沒錢起房子!連屋基都沒有!還把那房子、老林讓他大姐夫白白地去撿了!」

孫江華、孫江才等原來都裝不知,巴不得孫國勇不去應。這下都站出來,批評孫國勇。一時全族人都評論這件事:「蠢了!蠢了!」

孫平強的婚姻終於動了!看上了三道岩衛培伍的姑娘。衛培伍這人,是三道岩文憑最高的,讀到小學三年級,而人的精明在法喇應屬上上等,幾十年和聶傳順一樣跑江湖。二十來歲時當端公,裹了廖小二的老婆,那廖小二是個老實巴腳的人,妻子則是容貌、心計皆非凡常之輩。一嫁去就後悔。和衛培伍好上以後,廖小二就莫名其妙的從三道岩摔下懸崖了,旁人說是廖小二割草時,他妻子趁其不備推下懸崖的。但無人無證,誰敢說?結果就嫁衛培伍。郎才女貌,郎貌女才,都配得起來,生活了已二十年矣。

衛培伍的妹子家在陷塘地村,遇長海修水庫,處於庫區,要移在米糧壩去。衛培伍見妹子家不想去,就換了自己去。他原以為憑自己及妻子的精明,並不畏當地人。哪知到了米糧壩,種的都是河沙地。分得兩分田,又被那原主強收回去,他也不敢強。更種甘蔗沒水,種包穀沒水,沒有辦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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