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十三節

孫天主回到家,心中正為歐陽紅而大為煩惱,臉上都長了白色的疔瘡。半月間,容貌大變。城鄉差異,不可言說也。從烏蒙回家,深感不習慣了。

昆明傳來孫國達被捕的消息。前年就有算命者,謂其今年有災。去年他就不敢外出,一直在家呆著。有時綠飛蛾成群地圍追著他。揮之不去,他就打。因家裡窮,在家一久,又沒事做,因是只得仍到昆明混。兩月前因偷盜被派出所捉住,捆了吊在柱子上達三天之久。後來放了,他就回法喇養傷。心想這下好了,前年算命先生所說今年的災難已過,這下可以到昆明大偷大搶了。於是傷才好,又啟程赴昆,這次和朱萬發、張允哲等人竄至室內搶竊。主人是一退休幹部,發現三人後邊喊邊舉棒擋住三人去路。三人撲上奪路欲逃,主人不讓。三人於是將主人打倒,奪路逃走。那主人一眼被打瞎。孫等每次行竊回來,總以為無事,放心睡大覺。這次卻失算了。警察直撲來捉到張。張帶了警察來捉孫。張之兄塞了兩萬元到警察手裡,朱也塞了三萬元給警察,因此警察言朱自首有功,言張帶彼捉孫有功,將二人拘留十天,就放了。孫每次行竊所得,盡作了嫖妓之資,有時帶點回家,但家裡窮,帶回來就用了。如今出事,雖知朱家、張家是用錢行賄才得以無事,但自己家裡一文錢沒有,哪有去行賄的?只得聽天由命了。

孫國達剛出事,孫平拾擔心孫國達將以前與他所為招出來,忙攜姚正艷逃往涼山州。孫江華日夜憂憤,不知所為。牛興蓮日夜啼哭。因孫江華從前,總誇孫國達以嚇唬長房、小房,因此孫江成、孫江榮、孫江才等無不暢快,只不表現出來。每天仍到孫江華家勸慰。孫江華家鬧個雞犬不寧。請人帶信到昆明,也探不來個消息。孫江華要到昆明去,卻一分錢都沒有。昆明回來的人,總吹孫國達被警察抓住後,怎麼打,怎麼關等等。牛興蓮要賣兩百斤洋芋到昆明去看看兒子。眾人說兩百斤洋芋賣了,坐車只坐得到半路。於是也去不成。范正興在家賭輸了錢,混不下去,要到昆明去打工,於是只好叫范去昆明問問情況如何。

陳福寬也到昆明去打工了。帶信來說孫天主還沒到過省城,就到昆明去看看。孫天主也想自己二十一歲了,還沒到過省城,決意去看看。於是上路,第一天到烏蒙歇了。第二天車向南行,一過尋甸,山變小了,平地擴展開來,茫茫無邊。孫天主慌張起來。感覺失去了依託,有如浮萍飄在茫茫的大海上。身下的座位彷彿被從後面抽掉。車越向前他越有走向末路的感覺。他拚命地尋找山,尋找依託。山就是他的依託啊!但小山是有,哪有大山呢!車入嵩明,山影全無。孫天主好不希望這車朝回開算了,開回米糧壩,開回法喇去。他再也不想到山外的世界了。但那車只在平坦的石子路上賓士,哪裡顧到他此時蒼涼的心情?

車到昆明,孫天主感覺整個世界都在轟響。大地太平坦了。難以知道這城有多大。大街又寬又平。車都分流,來的來去的去。堵了車時前不見頭後不見尾。孫天主被這陣勢嚇了一跳。他沒想到會有如此壯觀的場景。這哪是米糧壩縣城和烏蒙城所能比的呢!

孫天主找到涼亭貨場。又被貨場中幾十、上百道鐵軌、火車線路和高大的貨場所震駭。陳福寬與一群法喇人正在上毛竹。於是就與其他人說了,他帶孫天主回出租房內來。這民房就在鐵道邊,火車一過,大地動了起來。飛機場也在這附近。飛機起降,都在這上面。孫天主又被震駭。陳福寬頻他到後,又到貨場下毛竹去了。孫天主沒事,就到處轉,順鐵路走。這一帶住著上百的法喇人,老的六七十歲,小的才三四歲。老的是被子女請來看看這火車、飛機,小的也是被父母帶來開眼界。更有一些婦女也來此,成天背著小孩在路上逛。她們向孫天主介紹誰住在哪裡,誰又在哪個貨場打工。

陳福寬下了班,就帶孫天主到農貿市場買肉、米、菌類、竹筍等。邊走邊與孫天主說:「富貴,比起這些地方來,我們老家算什麼人住的地方!我們在法喇過的,不如這些地方的叫花子。在法喇,莫說掙不到錢,就是掙得到,也買不到吃的。舅舅在法喇算家境好的了,一冬三個月,肥肉片下干酸菜。哪裡像這裡,番茄、青椒、菌子、筍子、蒜苔、魚鴨、海鮮什麼都有。掙錢也是這樣,你看這些人家,修幢房子起來,每月租金就是幾千元。摩托、汽車、電視,哪樣沒有?而在法喇,苦一年到頭,幾家人夠吃?法喇和這裡比,是地和天比。」買了菜,又堅持買上一斤桔子、一斤梨、一斤蘋果回來。孫天主煮著飯,他就去抱了一抱啤酒來。兩舅侄邊吃邊喝,邊聊此中感慨。孫天主說起自己從尋甸過來的感受,異常慚愧。二十多年了,自己是第一次兩眼不見山,就慌得要命。想想從前的生活,每天不是上山,就是下山。都被大山包圍著。形成了只有大山包圍著的世界才是正常的世界的錯誤的認識了。現在想想,封閉是如何的可怕啊!

一夜只聽見火車響,孫天主睡不著覺。陳福寬說是這樣的,從老家來的人,前幾夜都要被火車騷擾了睡不著。孫天主生平第一次聽見這麼多響聲,好不煩躁。真想天明就跑回每夜只有輕微的雞鳴犬吠的法喇去算了。但當次日起來,他又為昨夜的想法慚愧。喧囂的昆明和寧靜的法喇,比下來誰更好呢!但他昨夜竟以法喇為無比美好的地方,實在荒唐!

陳福寬找了輛自行車來。孫天主騎著入城。因不懂交通規則,胡沖亂躥,被警察捉到多次,不斷地罰款。被罰了十來次,孫天主才弄懂靠右走和紅綠燈的含義了。入城不久,見城市無邊無際,他擔心找不到回去的路,急忙往回走,但已迷失方向了。這下他一整天都在找回去的路。城大得嚇人,車多如蟻,人多如蝗。孫天主整天高興得騎車亂沖。漸漸地,走到許多地方,他沒帶個地圖,但以前在地圖上看到過有些地方在城北,有的地方在城南,這下他都摸到了。直找到下午,他仍沒找到回去的路。天將黑,突然眼前一亮,這地方不正是涼亭貨場嗎?於是放了車,找到陳福寬住的民房。晚上與陳福寬吃飯時就感嘆:「可憐啊,今日始知城市之大,人口之眾,也才知道法喇、蕎麥山等之渺微。過去二十一年,無日不非。今日也才知坐井觀天、夜郎自大之害了。我們這些人,好不悲慘啊!」

法喇的親戚們知孫天主在這裡,都來陳福寬處吹。吹一陣就去抱了啤酒來,直喝到半夜。大家都說孫天主家這下好了,孫天主一出來,孫平玉就成人上人了,也徹底翻身了。但又說到法喇跟昆明的對比,說就是孫天主出來,也比昆明這些一般老百姓家差得遠啊!

第二日,孫天主又騎車入城,又迷了路。那些廣告牌、商場、高樓對他的威懾力,比昨天減輕多了。而昨天剛入城時,看見那些高樓,他就感受到一種巨大的壓力,產生很大的自卑感。今天他也只違了一次交通規則,被罰了一次款。但他一直找不到回去的路。又跑了許多條街。到了省委、省政府等機關前面。孫天主才想起吳耀國以前到省城來,到省政府前照了一張相,回法喇就吹他到了省政府門前的往事,不禁啞然失笑,想法喇人就是可憐啊!吳家弟兄,都是極聰明的人。就因為太封閉了,才會在他們的心目中,省政府高不可瞻。到了個省政府前,就覺自己很了不得。他又想起昨天他剛騎車入城,首先看到省文化廳時,立即對那「廳」字肅然起敬。於是又感嘆:可憐啊!法喇人民是何等可憐啊!中國太大了,土地太寬了,人口太多了,而能走出法喇村的又太少了。怎不令人對省、廳之類字眼產生敬畏呢!想想就可憐。如孫家,自孫壽康時起,鑽到法喇那小地方去,一封閉就是孫運發、孫江成、孫平玉直到他孫天主六輩人共一百多年了啊!

下午又終於摸回涼亭村。幾個親友買了一堆香蕉、菠蘿來,開懷地吃了,提議明天到動物園去玩玩。法喇人來到昆明,回去沒多少吹的,就吹到動物園的觀感,說老虎如何,大象如何等等。孫天主並不想去什麼動物園,他要去的,是省委、省府、報社、電視台等地方。結果也虧大家都不得空,於是孫天主獨自騎了自行車,仍到省委等單位前參觀。他到了以前他高中時投稿的報社,找到副刊部。一問當年寫信給他的那位編輯,已退休了。與幾個編輯談下來,發現他們並不比他高明。他又在各部門轉轉,發現自己要超過這些人太簡單了。於是他忽發奇想:那我就到外面來闖了,當個記者、編輯,實現法喇歷史上最大的突破!但一想到回蕎麥山中學當教師,就覺頭疼。他趕緊不想。

但他著實動搖了。回到涼亭時,他已決定要在這裡闖,生在這裡,死也在這裡,絕不回去了。他又後悔沒將已發表的作品帶來,回陳福寬房中就跌足嘆息一番。陳福寬一聽,著急了,忙勸孫天主莫這樣想,要想想孫平玉、陳福英這一生的艱難。勸孫天主還是回去先教書,把幾個兄弟供出來再說。實際他的意思,是陳志誠等將進初中了,孫天主回蕎麥山去當中學教師,可以幫他一下忙。別的人也勸,孫天主心亂如麻。好歹吃了飯,天還未晚,陳福寬和幾個法喇人,硬邀天主到飛機場去看看。到了機場邊的草地上,大家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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