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十八節

岳英賢分在米糧壩中學。孫天主寒假就去找他。在一破舊木樓上找到。岳去買了條魚來招待孫天主,邊吃邊談:「我分來這半年,看了很多事情。如果地區是烏而且蒙的話,米糧壩就是黑而且暗了。米糧壩的縣名,應該改叫『斷黑縣』。」就講米糧壩中學:「這些教師無聊透頂。我會寫兩首詩,畫兩筆畫,就嫉妒得要命。我算什麼東西!真正的才子是你啊!我作為年輕教師,這學校一草一木動不得。一動就得惹大禍。連打場籃球,都有幫派的。這個幫派在球場上打,那個幫派的就不能上場去摸那球。眼孔又小。與我同年級那個語文老師,這次他出期末考試題,為了要使他教的學生成績超過我教的。出了試題,才在班上公開把試題交給學生做。這不是升學,才是個小小的期末考試啊!考過之後,公然就吹他教的學生如何行,我教的學生如何不行!說他比我強,我不如他。我不理他,任他說。其他老師公然都說我不行,只有他行!實在荒唐。開教代會、職代會,只是吵!誰也不服誰!這米糧壩,也是黑暗啊!路國眾這些人,比土匪還凶啊!」

他發了一通牢騷,談到法喇,就變了話題,說:「好了,你這下能獨立謀生了。我分到米糧壩中學那天,熱淚盈眶。我家幾代人在法喇那小村子裡奮鬥,終於從法喇奮鬥到米糧壩來,成了城裡人了。這是我父親等根本不敢想像的事,做夢也夢不到的事啊!我剛領到工資那天,就明白我的命運、地位完全變了。沒人敢再叫我爛農民、土農民了。我終於不是用鋤頭,而是改用粉筆頭謀生了。不是踏著泥土,而是踏著講台為生。這是天翻地覆的變化啊!那筆工資領了來,我就買了一百斤米,二十斤肉,帶回去給我爸爸媽媽,說這是我的工資買來的東西。他們頓頓吃得滿眼淚花,不斷說:『好了,好了。這下你成了人上人了。』你想想,王勛傑和我,都是法喇的芻牧兒啊!如今在這米糧壩最高學府來當老師,我們再低賤,這些城裡人再高貴,他們都得規規矩矩坐在講台下,聽我和勛傑的教誨。王勛傑書教得很好,學生很佩服。我書也教得很好,學生也佩服。我倆真正是給法喇人爭光了。只遺憾王勛傑總不敢在學生面前承認他是吃洋芋坨坨、苦蕎粑粑、燕麥炒麵長大的。走路說話全學城裡人。別腔別調,捏手拿腳,我心裡很不是滋味。我呢,向學生公開承認我是吃洋芋坨坨、苦蕎粑粑長大的。學生相反更敬我本分、樸實。我教學生,完全是用我們法喇人那套行為準則。」

二人吃了晚飯,就到區文光老師那裡去。區老師當場表揚起王勛傑、岳英賢二人:「兩個法喇人,不錯的啊!比這幫城裡的八旗子弟,強了幾十倍。岳老師初來,穿件皺巴巴的衣服,就上課了,樸實、本分!那年王老師來,也是這樣。米糧壩中學裡面,凡農村出來的教師,教學水平都比城裡出身的教師高一截。責任心、事業心,就更不用說了。還是那句古話啊:『自古英雄多磨難,從來紈絝少偉男。』他們兩個和你,都是磨出來的啊!」即又對岳英賢說:「這伙城裡的爛賊,我看不起他們!媽的他們以城裡人自居。米糧壩算什麼城呢?我是烏蒙府里出生的,尚不覺自己有什麼了不起。惟有如賈寶玉等生於金陵城中的,才稍有點資格自豪啊!這幫爛賊有偏見,看不起農村人。你不要管他們!先把書教好。教出一屆去,拿出硬功夫來,才叫他們『是騾子是馬,拉出來比比』。把他們比下去,他們自然無話了。王勛傑老師初來時,我也這樣給他說的。他這樣干,第一屆學生畢業,他教的學生高考成績遠比其他幾個城裡教師教的高多了。這下王老師才站住腳跟了。你好好乾三年,成績一出來,他們的看法就不得不改變了。」岳英賢急忙答應。

區老師又與孫天主說:「我們這裡面,農村教師好些啊!不單岳老師和王老師啊!那個肖雲彬,也是農村來的,大學畢業,家裡欠了五千元的賬。剛分來就帶了三個弟弟來讀書。他那點工資,連吃飯都不夠,還得省錢還賬啊!四弟兄在學生食堂打包穀飯吃。這就是我們的高中物理教師啊!打包穀飯吃啊!肖老師每頓要吃一大洋碗包穀飯。我問:『肖老師,你父母怎麼不幫你照管一下呢?』他說:『區老師,我父母也無辦法啊!供我出來,家裡就把田地房屋賣光了。欠了幾千塊的賬。現在只是苦得夠吃。無辦法,我這些弟弟只有我供了。我儘管艱苦,用這點工資,除了供我三個弟弟外,我還能每頓吃上包穀飯。這就不錯了。我父母成天在地里勞動,頓頓只吃得上幾個干洋芋,連菜都沒一嘴。我儘管工資全部用在弟弟們頭上了,但毫無怨言。我就是這一生都這樣,也無法報答我父母的恩情。要是我父母當初不供我讀書,我今天能吃上包穀飯嗎?那我還是只得啃洋芋坨坨啊!』像肖老師這種人的品德,就有這麼好啊!城裡這伙紈絝子弟,誰能如此?我算了一賬。肖雲彬老師家那五千塊的賬,要肖老師省吃儉用十幾年,才還得清。如果肖老師三個弟弟再考取大學呢?那就不單是這五千元的賬了。可能要上萬元的賬。那肖老師要二十年、三十年,甚至四十年才還得清。那他這一生不過日子啦?肖老師現已二十四歲,過二十年就是四十四歲。那時不單是他弟弟,他的兒女也要用錢了,他的父母也老了,也要用錢了。我一算,他一生就這麼幾筆賬,就把他算光了。他還能幹什麼事業呢?想干也幹不了啊!否則像肖老師這樣的人,又有才華,又勤奮,正是幹事業的料子啊!可惜啊!你明年畢業,也是這樣,我也把你的賬算好了!你明年出來,先是還你父親欠下的爛賬!三五年還不清。然後你才畢業,幾個弟弟就賴在你身上,十年八年你脫不了身。等你弟弟們讀得差不多,你的子女又要進大學了,你的父母也老了。等把你的子女大學供出來,等把你父母養老送終,你也老了,已到你的子女對你養老送終之時了。孫天主,你的命運就是如此啊!你能幹事業嗎?你要幹事業,就得通通把這些包袱甩掉,遠遠地走!才能幹事業。但怎麼可能呢?所以我每天都在為你惋惜:可惜了,可惜了!一個英才就這麼將被幾個臭錢困死掉。不是『一文錢難倒英雄漢』,而是『一文錢磨死英雄漢』啊!」

孫天主聽了,心內一沉,想想的確如此。說:「對於我,報答父母恩情,就是一大事業啊!」區老師搖頭,說:「此話不然。別人為報答父母浪費一生,我會為之起敬。如肖老師就是這樣。而你不同。我給你提個建議:你估計你弟弟們的情況,如果只是中才之人,即使以後能考得起大學,但會很平凡,那你就犧牲這個小家算了。你就甩開這個家不管,遠走北京、上海,甚至香港、紐約,去圖遠大的前程!你能成功的!雖說你只是個師專生,但你比很多名牌大學生強得多!也比很多博士還強!你的才華千萬不要被浪費在這窮山溝里!上天不容易生個英才啊!」

孫天主聽了,心內悲涼。過後告別區老師,還在想這問題。那肖老師、徐老師等,都是剛從省上畢業回來的大學生,聽說孫天主在這縣城,都跑來與孫天主吹,說:「慕名已久啊!」吹了一夜,說:「孫天主,你比我們當時在校的許多同學強多啦!好好努力,干出一番成就來。而且憑我們的經驗是:你明年畢業,千萬不要回米糧壩來,一畢業就遠走高飛算了。不要檔案、文憑就走!我們就是因為家裡貧困,想回來幫幫家裡,如今一回來就覺陷死了。這一生眼看就將這麼完了。」

家裡實在困難,孫平玉聽說秦國安在昆明混得不錯,也想去投靠了謀點苦力活計,給孫天主準備點學費。孫平玉到昆明,陳福寬掏錢買了條煙和兩瓶酒給他提著,帶著他去見秦國安。秦國安嫉妒孫平玉供出了個大學生,本不欲幫孫平玉的,但因與陳福寬弟兄關係極好,礙於陳的情面,安排孫平玉跟著搞裝卸。秦於是到處吹:「人就是要有錢,像孫平玉雖然供出個大學生,但沒有錢,還是得到我手下幹活。」消息傳回法喇,人們都說秦國安做得不對。有嫉妒秦國安在昆明整到幾個錢的,紛紛趁此機會攻擊秦國安,欲把秦的名聲搞臭。尤其吳家,早對窮門小戶崛起、名聲如日中天的秦家耿耿於懷,怎會舍此機會?吳光耀逢人就說:「好了,好了。秦國安這小子成了人上人了,踐踏起人來了!比起孫家,算什麼東西!孫家代代人有吃有穿,已連續四代人上百年了。當的當官,發的發財,出的出大學生!而且好的還在後頭!秦家呢,連續四五輩人哪輩人夠吃,餓得像狗一樣!秦國安發點混財,也才兩三年時間!敢比孫家上百年?他一個打工的,看得見的。老闆要他就要,不要他他就得滾回法喇來了!這種財都發得穩根?他在法喇房子還沒有一間,就敢踐踏人!也無個初高中生,更莫說大學生!孫家呢,大學生有了,初中生正在讀書,發家的日子還在後頭!有給他姓秦的看的!」一時全村敬服的秦大老闆,成為眾矢之的。秦父氣得哭,又是傳話,又是寫信,大罵秦國安。秦國安才明白做了一樁無比的蠢事。

陳福英、孫富民在家,聽到這些議論,氣得哭。沒有辦法,孫富民就去附近的水庫工地,偷得幾根鋼筋來賣得一百多塊錢。

不久就聽說孫平玉不在昆明,而到西雙版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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