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第二十章

一個星期後,離別的時刻到了。

馮·特羅塔老爺覺得在站台上當眾擁抱親熱不合適。於是,他們就在過道里和往常一樣匆匆地擁抱了一下,周圍是過道里潮濕的陰風和石子地面上升起的涼氣。

希爾施維茨小姐已經在陽台上等候著,異常沉重冷靜。馮·特羅塔老爺反覆勸告不用揮手告別,但她就是不聽,顯然她把這看成是一種義務。儘管沒有下雨,馮·特羅塔老爺還是撐開了雨傘。天上飄浮的雲朵給了他撐開雨傘的借口。在雨傘的遮陰下,他登上了出租馬車。希爾施維茨小姐因此無法看到他的臉。他在馬車上一言不發。直到兒子登上了火車,他才舉起一隻手,伸出食指說道:「假如,你能因病退伍,也許會好些。不到萬不得已,不要離開軍隊!」

「是,爸爸!」少尉說。

火車快要出發時,他離開了站台。卡爾·約瑟夫目送著他離去,看見了他挺直的後背。腋窩裡夾著那把收起的雨傘,傘尖向前,像是夾著一把出了鞘的馬刀。他,馮·特羅塔老爺,沒有再迴轉身。

卡爾·約瑟夫被批准退伍。

「你現在究竟想幹什麼?」軍官同伴們問他。

「我有事情干!」特羅塔回答說,他們便沒有再追問下去。

他想找奧努弗里耶,但營部辦公室的人告訴他勤務兵開小差了。特羅塔少尉走進旅館房間,慢慢地換裝。他先放下那把指揮刀,這是他的武器,他的榮譽的象徵。他曾害怕這個時刻的到來,然而奇怪的是此刻他一點兒也不感到悲傷。桌上放著一瓶「180度」,但他一點兒也不想喝。

科伊尼基來接他了,樓下響起了他的馬鞭聲。進屋後,他坐下來,四處瞧瞧。教堂鐘樓的鐘敲了三下。夏日午後各種熟悉的聲音從敞開的窗戶飄進來。這是夏天對特羅塔的呼喚。科伊尼基穿著一件有黃色條紋的淺灰色西服,手上拿著黃色的馬鞭,宛如一位夏天的使者。

少尉用衣袖抹了抹黯淡無光的劍鞘,拔出那把劍,朝劍刃上輕輕地吹了一口氣,用手帕把劍擦擦,然後將它插入劍鞘。他的神情好像是在擦拭一具即將下葬的屍體。在放進旅行箱之前,他又把劍鞘放在手上掂了掂重量。接著,他把馬克斯·德曼特的馬刀也放了進去。他還讀了讀刻在刀把上的字:「離開這個軍隊吧!」德曼特曾經這樣說過。現在,他真的要離開這個軍隊了。

青蛙呱呱叫,蟋蟀唧唧鳴。科伊尼基的栗色駿馬在樓下窗前嘶鳴,他很輕柔地把輕便馬車朝前拉了一點兒,車輪發出嘎吱的響聲。少尉站在那裡,上衣敞開著,綠色襯衫的翻領之間是黑色橡皮做的裝飾物。他轉過身說:

「一段軍旅生涯結束了!」

「軍旅生涯結束了!」科伊尼基說,「軍旅生涯本身已經走到了終點!」

這時,特羅塔脫下上衣,那是皇家的上衣。他把上衣攤開放在桌子上,這是他當年在軍校學會的。他先把硬領翻好,接著把袖子疊好,把它包進布里。然後把上衣的下半部分疊好,這樣它就成了一個小包裹,灰色的雲紋絲襯裡閃閃發亮。隨後他把褲子攤放在桌上,折了兩疊。特羅塔穿上了那套灰色的便服,軍用皮帶仍然系在褲腰上,這是他軍旅生涯的最後一個紀念品。

「我爺爺,」他說,「當年的那一天一定也是這樣收拾他的軍用物品的!」

「可能吧!」科伊尼基說。

箱子仍然開著,特羅塔的軍用物品放在裡面宛如一具按照規範摺疊起來的屍體。現在該把箱子關上了。

這時,特羅塔心裡突然感到一陣絞痛。他喉嚨哽噎,眼含淚水,轉身對著科伊尼基,想說些什麼。他七歲開始就讀寄宿學校,十歲開始就讀軍事學校,他當了一輩子兵現在卻要埋葬作為士兵的特羅塔,得為他哀悼,不能把一具屍體埋在墳墓里而不為他哭泣。幸好有科伊尼基坐在身旁。

「我們喝點兒吧,」科伊尼基說,「您變得有些傷感!」

他們喝了酒,科伊尼基站起身,把少尉的箱子關上了。

布洛德尼茨親自把箱子提到馬車上。

「您是一個可愛的房客,男爵先生!」布洛德尼茨說。

他站在馬車邊上,手裡拿著帽子。科伊尼基已經拉住了韁繩。特羅塔突然產生一種溫柔的情愫。他本想說聲:「再見!」但是,科伊尼基已經揮起了馬鞭,吹了一個響舌,馬兒同時昂起頭,豎起尾巴,又高又輕便的小馬車車輪嘎吱嘎吱地在沙土路面上滾動著,猶如在鬆軟的床上滾動著。他們在沼澤地之間穿行,青蛙的叫聲響徹四周的田野。

「您就住在這裡!」科伊尼基說。

這是一座小房子,位於小樹林邊,有綠色的百葉窗,和地方官公署的百葉窗一樣。讓·斯特帕里烏克,一個級別很低的森林管理員,住在這裡。他是個老人,毫無光澤的長銀須向下垂著。他當過十二年兵,現在重新操起了軍隊用語,稱呼特羅塔「少尉先生」。他穿一件粗亞麻的襯衫,狹窄的衣領上綉有藍、紅色花紋,風把兩隻寬大的袖子吹得鼓了起來,兩條肩膀像兩條翅膀似的。

特羅塔少尉在這裡住了下來。

他不打算再和以前那些軍官夥伴見面。在搖曳的燭光下他給父親寫信,寫在一張發黃的公文用紙上。稱呼寫在距離紙的上邊四指的地方,正文寫在距離左右兩邊各兩指寬的地方,所有的信都要按這個規格寫。

他的工作不多,主要任務是在墨綠色封面的大簿子上記下僱工的名字、工資以及住在科伊尼基家的客人提出的要求。他認真仔細地侍弄著這些數字,但還是會犯錯。他要負責彙報家禽飼養情況,生豬飼養數,賣掉的水果數和剩下的水果數,彙報幾處小面積的黃麻的長勢,彙報那台每年出租給中介的穀物烘乾器的使用情況。

他現在已經學會了當地的方言,也基本能懂當地農民說的話。他和那些為越冬購買木材的紅頭髮猶太商人打交道。他還弄明白了樺樹、雲杉、樅樹、橡樹、菩提樹和槭樹等樹種的不同價值。他十分節儉。他和他的祖父——「真理之騎士」索爾費里諾英雄——完全一樣,每個星期四他進城到豬市去購買馬鞍、馬頸圈、軛、長柄鐮刀、磨石、小鐮刀、耙和種子時,他總要用那消瘦、堅硬的手指把硬銀幣數了又數。如果有軍官走過他身旁,他就會低下頭。其實,他完全沒有必要這麼小心謹慎。他的小鬍鬚已經長出來了,那黑乎乎的硬撅撅的鬍子密密麻麻地矗立在他的面頰上,人家根本認不出他來。

農民們都在忙著準備收割莊稼。他們站在小茅屋前,在磚紅色的磨石上磨鐮刀。鄉村裡到處都可以聽見刀在磨石上磨礪的沙沙聲,蟋蟀的歌聲也淹沒其中。夜裡,少尉有時也能聽見從科伊尼基新城堡里傳來的音樂聲和喧鬧聲。這些聲音,連同公雞的啼鳴和滿月下的犬吠,組成了夜間的交響曲,伴隨著特羅塔進入了甜蜜的夢鄉。他終於體會到了滿足、孤獨和清靜。他好像全然忘記了他曾經歷過的軍旅生活。失眠時,他便會走下床,拿起棍子,到田野里去走走,在夜間大自然交響樂曲的伴奏下,等待黎明的到來,迎接初升的太陽,吮吸清新的露珠,傾聽風兒輕柔的歌聲,彷彿是一夜酣睡之後那樣神清氣爽。

他每天上午都會到附近的村子轉轉。

「願耶穌基督賜福給您!」農民們說。

「祝您永遠健康,阿門!」特羅塔回應他們說。他也學著他們屈膝走路。斯波爾耶的農民們從前也是這樣走路的。

有一天,他路過布爾德拉斯基村。村子裡有一個小教堂,上面有一個小小的尖塔,尖塔就如同從村子裡伸出的一個手指頭一樣直指藍天。那是一個寧靜的下午。公雞在有氣無力地啼叫,蚊子沿著鄉村的馬路嗡嗡地飛舞著。突然一個長著黑色絡腮鬍子的農民從自己的茅舍走出來,站在路中間,問候道:「願耶穌基督賜福給您!」

「祝您永遠健康,阿門!」特羅塔說著繼續往前走。

「少尉先生,我是奧努弗里耶!」絡腮鬍子農民說。濃密的鬍子把他的臉遮住了,像一把展開的黑羽毛扇覆在他的臉上。

「你為什麼要開小差?」特羅塔問。

「我只是回家而已。」奧努弗里耶說。

現在問這個問題已經毫無意義,他理解奧努弗里耶,他曾經侍候少尉就如同少尉曾為皇帝效勞一樣。祖國已經瓦解了,崩潰了,沒了。

「難道你不害怕嗎?」特羅塔問。

奧努弗里耶心裡並不害怕。他住在姐姐家,憲兵每個星期才來村子一趟,從不搜查。更何況他們和奧努弗里耶一樣也是烏克蘭人,也是農民。只要沒人向憲兵隊長檢舉,那他就沒必要發愁,而布爾德拉斯基村是不會有人去檢舉的。

「再見,奧努弗里耶!祝您好運!」特羅塔說。

他朝著那條拐進廣闊田野的馬路上走去。奧努弗里耶一直跟著他走到那個拐彎口。特羅塔聽見打了釘子的戰靴踩在碎石路面上的聲音。奧努弗里耶把他的軍靴帶回來了。

特羅塔走進猶太人阿姆斯科開的鄉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