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羅塔少尉的煩惱在一種悄無聲息的關懷中煙消雲散了。
楚克勞爾少校只說了聲:「您的事情皇帝已經下令處理妥當。令尊大人把錢寄來了。這件事沒有必要再提。」
特羅塔少尉隨即給父親寫了一封信。他告訴父親說,威脅到榮譽的危險已經被皇帝解除了,並請求父親原諒自己這麼久沒有給他回信。他既感動,又激動。他多麼想把這種心情寫下來。可是,他想破腦袋也想不出能夠用來表達他懊悔、痛苦和思念之情的詞語。這件事實在是讓他傷透腦筋。當他簽好了自己的名字,腦海中突然冒出這樣一句話:「我打算不久請假回去一趟,以便當面向您謝罪!」就寫信的格式而言,這個句子不應該作為附言放在信的下方。於是,少尉又把整封信重寫一遍。一個小時之後,信寫好了。重新寫的這封信從外表格式上看是正確的。這樣,他覺得一切都已了結。
「出乎意料的幸運」讓特羅塔少尉驚嘆不已。索爾費里諾英雄的孫子在任何情況下都可以依仗老皇帝。另外一件令他高興的事是自己的父親有錢,這一點已經毋庸置疑。在逃過這一劫之後,他便可以自願地離開軍隊,到維也納去和馮·陶希格太太一起生活,也許穿上便服到政府機關去工作。他已經好久沒有去維也納,好久沒有聽到馮·陶希格太太的任何消息。他十分想念她。喝了一杯「180度」之後,思念之情更濃。這種甜蜜的思念之情甚至放縱他哭泣了一會兒。最近一段時間,他眼睛總是掛著淚水。此刻,特羅塔滿心歡喜地看了看那封信,而後將它裝入信封,高高興興地寫上地址。為了犒勞自己,他又要了一大杯「180度」。
布洛德尼茨先生親自端來燒酒,說:「卡普圖拉克離開這兒了!」
毫無疑問,這是一個幸福的日子!那個令少尉特羅塔終生難忘的可惡的矮個子傢伙被除掉了。
「為什麼?」特羅塔問。
「他被直接趕走了!」布洛德尼茨回答道。
是的,弗蘭茨·約瑟夫——那個和特羅塔少尉交談過的老人,那個鼻子上掛著閃光淚珠的老人——的手臂伸得這麼長,索爾費里諾英雄的影響會有這麼長久。
皇帝接見地方官才一個星期,卡普圖拉克就被趕走了。政府機關得到上面的暗示,將布洛德尼茨的賭館查封了,有關耶德里策克上尉的事也得以封鎖。他早已被人們淡忘,就像一個地獄的鬼魂永遠不能返回地面那樣。耶德里策克上尉被關進了古老的皇朝帝國的軍人監獄,關進了奧地利的牢房。雖然他的名字偶爾會鑽進某個軍官的腦海里,但立即又被趕走。軍官們大多能忘卻一切,這是他們的天性使然。
新調來一個上尉,叫洛倫茨。此人矮墩墩的,有一副好心腸;衣著隨便,舉止隨意;即使被禁止,他也要隨時準備脫掉外衣,玩一局彈珠遊戲,露出他那短短的、打過補丁帶有汗漬的襯衫袖子。他的妻子面容憔悴,看起來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他們育有三個孩子。洛倫茨上尉很快就適應了這兒的環境,大伙兒也很快適應了他。三個孩子長相相似,看起來像三胞胎似的,他們會一起來到咖啡館喊他回家。
從奧洛莫烏茨、赫納斯、瑪利亞希爾夫來表演歌舞的「夜鶯」也先後離開了這裡。咖啡館裡每個星期會演奏兩次音樂,但音樂缺乏激情和活力。因為沒有「夜鶯」的表演,所以演奏的儘是古典樂,它聽起來與其說是對逝去的時代的頌揚,不如說是對那個時代的悼念。如果沒有酒喝,軍官們就會覺得無聊透頂;喝了酒,又變得悲傷憂鬱,自怨自艾。
這裡的夏天濕熱難耐。上午操練時得休息兩次。士兵們和武器都浸泡在汗水裡。軍號手對著沉悶的空氣吹號,聲音聽起來單調乏味,毫無生氣。整個天空都被均勻地抹上了一層薄霧,宛如一層銀灰色的紗幕;連那沼澤地也被它籠罩了。一直歡快而響亮的蛙聲也被壓得瓮聲瓮氣。柳樹紋絲不動。整個世界都在等待風的到來,但風還在酣睡。
科伊尼基今年沒有回來,大伙兒對此怨聲載道,彷彿部隊曾經和他簽約,委託他舉辦夏日娛樂活動,而他卻撕毀了這個協議似的。為了給死氣沉沉的駐軍生活帶來一點兒生機,龍騎兵部隊的上尉楚奇赫伯爵想出了一個奇妙的主意,舉行一次盛大的夏日慶祝活動。這次慶祝活動可以看作是該騎兵團一百周年大慶的預演。雖說還有一年才是一百周年紀念慶典,但也不能在九十九年里什麼活動都沒有,大家一致認為這是一個奇妙的主意。上校菲斯特迪斯也是這麼認為的,還誇耀說是他首先記住了這個光榮的日子。畢竟幾個星期以來是他一直在為這個百年大慶做準備。每天空閑時他就在團部辦公室口授那封謙恭的邀請信,這封信要在半年以後寄給本團榮譽指揮官,他是一個小小的德國君侯,可惜出生於受輕視的旁系。僅僅為了這封宮廷信件的措辭就讓菲斯特迪斯上校和楚奇赫上尉大傷腦筋。有時候他們還要為措辭進行激烈的爭論。例如上校認為「在此請允許本團最恭順地」這個套語是可行的,楚奇赫上尉則認為「在此」用錯了,「最恭順地」幾個字也用得不完全恰當。他們決定每天寫兩個句子,他們真的做到了這一點。他們分別口授給別人寫。上尉口授給一個下士寫,上校則口授給一個中士寫。然後把他們的句子拿出來比較,兩個人再相互吹捧一番。接著,上校就把這些底稿鎖在團部辦公室的大柜子里,這個柜子的鑰匙由他專門保管。他把草稿和其他一些已經做過的有關大型閱兵和官兵比武計畫放在一起。全部計畫都放在那些大信封附近,大信封已經封了口,讓人產生一種無名的恐懼,信封里藏的是用於進行軍事動員的命令。
在楚奇赫上尉宣告了這一奇妙的主意之後,他們便不再為致君侯的書信措辭問題而煩惱,而是開始向四面八方寄發內容相同的邀請信。這種簡單的邀請函不需要多少文學修辭,所以幾日之內就寫好了。他們只是在給邀請來賓的寄信順序上有分歧。楚奇赫伯爵認為要按順序寄信,首先應寄給那些地位最高貴的人,然後寄給那些地位低一些的人。
「所有的邀請信同時發出!」上校說,「我命令您這樣做!」
雖然菲斯特迪斯家族屬於最高貴的匈牙利族系,楚奇赫伯爵相信這道命令顯示出上校匈牙利血統的民主傾向。他聳了聳肩膀,把邀請信一起發出去了。
軍籍管理員得到命令,要把後備軍官和退役軍官的通訊地址找出來,他們全都在受邀請之列。被邀請的還有龍騎兵團軍官們的親屬和朋友。信中說是邀請他們前來參加百年大慶的預演,也就是告訴他們有機會親眼見到本騎兵團的榮譽指揮官,即那位出身於一個不太尊貴的旁系德國小君侯。有一些被邀請的人的家族歷史比這個榮譽指揮官的還要久,但在和他接觸時仍然要向他表示敬意。
因為要舉行一次「慶祝活動」,所以看中了科伊尼基伯爵的小樹林。這個「小樹林」和科伊尼基的其他樹林的不同之處在於,它似乎是大自然和它的主人指定用於舉行慶典活動的。它年輕,長著幼小而茂盛的雲杉,清爽而陰涼,道路平坦,還有可以用來做跳舞場地的小空地。他們為此租下了這片小樹林。
他們再一次為科伊尼基不在場而感到惋惜。他們給他發出了邀請信,希望他不要拒絕前來參加龍騎兵團的慶祝活動,甚至希望他——如菲斯特迪斯所表達的那樣——能夠「帶幾個艷麗的人兒來」。他們邀請了胡林夫婦、金斯基夫婦、博德斯達茨基夫婦、許恩波爾恩夫婦、阿爾伯特·泰羅一家、基爾貝茨格夫婦、文森霍斯夫婦、塞尼夫婦、本基宇夫婦、基舍爾施夫婦和迪特里希銀泰夫婦。他們和龍騎兵團都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楚奇赫上尉又把被邀請人的名單看了一遍。他說:「我真該死,我真該死啊!」他把這個獨特的驚嘆語又重複了幾遍。舉行一次這麼盛大的慶典再怎麼不情願也得邀請狙擊營那些寒磣的軍官。他們一定會感到無地自容!菲斯特迪斯心裡想。楚奇赫上尉也是這樣想的。
他們一邊口授致狙擊部隊軍官的邀請信——一個口授給下士寫,一個口授給中士寫——一邊交換著譏諷的眼神。當他們寫到馮·特羅塔·斯波爾耶男爵的名字時,臉上突然放出光彩。
「索爾費里諾戰役。」菲斯特迪斯脫口說出這句話。
「啊!」楚奇赫上尉喊道。他一直以為索爾費里諾戰役發生在16世紀。
團部辦公室的全體文員都在搓捻紅紅綠綠的紙彩帶。勤務兵們爬到「小樹林」里稀疏的雲杉上,把彩帶從一棵樹拉到另一棵樹上。龍騎兵團的士兵們在那個星期缺了三次操練。他們被關在營房裡「上課」,學習款待貴賓的禮儀。有半個騎兵連被臨時性地分配到伙房裡。他們在這裡學習刷鍋、托盤子、端酒杯、翻餐叉。菲斯特迪斯上校每天早晨都要到廚房、地下室和餐廳里進行嚴格的檢查。他們為所有可能接觸來賓的士兵配備了白手套。每天早晨這些士兵都得伸出戴著白手套的手,叉開十指,送到上校面前,讓他檢查手套是否乾淨、整潔、紮實。他歡欣鼓舞、神采奕奕,心裡充滿了陽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