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十四章

特羅塔少尉歸隊的那天是個暗淡的日子,也是一個憂傷的日子。

他再次來到兩天前遊行隊伍走過的這些馬路上走了走。那天,他曾一度對自己和自己的職業充滿了自豪感。可是今天,回歸的念頭一路陪伴著他走到這兒,就像一個看護人員牢牢地守護著一個俘虜似的。

平生第一次,特羅塔希望奮起反抗控制他生活的軍規。從孩提時代起,他就一直很聽話,現在他不願再順從下去了。他從來不知道什麼叫自由;但他清楚度假並不是自由,就像演習不是戰爭一樣。他能想到去打這樣的比方,是因為他在當兵——因為戰爭就是士兵的自由。他意識到自由所需要的彈藥就是錢。他隨身帶著的這筆錢,就某種意義來說,宛如他們軍事演習時所射出的空包彈。他可曾擁有過什麼?他有足夠的錢享受自由嗎?他的祖父——索爾費里諾英雄——留下什麼財產了嗎?他將來還會從父親那裡繼承什麼呢?他過去怎麼從來沒有考慮這些問題呢?現在它們像一群陌生的鳥雀似的紛紛向他飛來,在他腦子裡築巢,而且還煩躁不安地飛來飛去。此刻,他聽到了這個大千世界模糊不清的呼喊聲。

他昨天獲悉,科伊尼基今年要比往年提前離開他的故鄉,而且要在這個星期帶著他的情人一起去南方。他嘗到了忌妒的滋味,對朋友的忌妒;而這種忌妒使他備感羞愧。

他即將回東部邊境。但那個女人和那個朋友準備結伴去南方。直到這一刻,「南方」還只是一個地理概念,它閃爍出各種迷幻的色彩,而這些色彩只會出現在一個未知的王國。這個南方位於一個陌生的國度!你瞧,就有那麼一些國家,它們不受皇帝約瑟夫·弗蘭茨一世的統治;它們有自己的軍隊,有數千名少尉駐紮在它們那些大大小小的駐軍部隊里。在那些國家,索爾費里諾英雄的名字毫無意義。他們也有王朝,他們的君主也有自己的救命恩人。對於專制國度的一個少尉來說,耽於這些想法簡直糊塗透頂。考慮這些問題就和我們這號人去思考什麼地球只是億萬天體之一啦,在銀河系裡有無數個太陽啦,每個太陽都有自己的行星啦,人本身只是一個非常可憐的個體,說的粗野一些,只是一小堆糞土啦,等等之類的問題一樣糊塗至極。

少尉贏得的錢花掉一些還剩七百克朗。再去找個賭館吧,他已經不敢了。他害怕那位陌生少校,也許他是城裡司令部派來監視年輕軍官的哩。噢,誰說不是呢?他更害怕會想起那次可恥的逃跑。啊!他心裡清楚,不管在哪個賭館,只要有個比他職位高的軍官向他招手叫他走,那他還會照樣立刻離開賭館,一百次都不會變。他痛苦地感覺到自己就像一個已經無力追求幸福的患兒。他為此感到特別惋惜,但對他不無益處。他喝了幾杯燒酒,剛才還困擾他的無力感此刻似乎得到了釋懷。就像一個被關進監牢或是被送進修道院的人那樣,少尉覺得自己身上的錢是沉重的負擔,是多餘的。他決定一下子把錢都花掉。

他走進父親曾為他買過銀煙盒的那家禮品店,為女友買了一條珍珠項鏈。他手裡拿著鮮花,褲袋裡揣著珍珠項鏈,愁眉苦臉地走到馮·陶希格太太跟前。

「我給你帶了點兒東西!」他向她坦白,就好像是說我給你偷來了點兒東西。他覺得自己沒有理由去扮演一個陌生的角色,一個精通世故的角色。當他把禮物舉在手中的那一刻,他才想到這樣說似乎太誇張,既貶低了自己,也許還侮辱了這位有錢的太太。

「請原諒!」於是他說道,「我本想買個小玩意兒——但是……」

他舌頭僵硬了,臉也紅了。他垂下了雙眼。

哎!他不了解這些女人,這些眼看著自己一天天老去的女人啊!這個特羅塔少尉啊!他不知道,她們會欣然接受每一件禮物,就好像它們是能幫自己恢複青春的魔棒一樣;他不知道,她們那聰明而饑渴的眼睛會有著全然不同的評估標準!況且馮·陶希格太太就是喜歡他這種手足無措的樣子,他越是表現得年輕,那她本人也就變得越年輕!於是她機敏而又迅猛地撲過去,摟住他的脖子,像親吻孩子似的一個勁地吻他。她哭了,因為她馬上就要離開他;她笑了,因為她此刻還摟著他,也因為珍珠是那樣的美麗。

她淚流滿面,動情地說:「你真可愛,非常可愛!我的孩子!」

話一說出口,她馬上又感到後悔了,特別後悔說出「我的孩子」這幾個字,因為這幾個字使她一下子變老了幾歲。慶幸的是她馬上又覺察到,他此時很得意,像得到最高元帥親自授予他獎章似的。太年輕了,她心裡想,他居然不知道我的年紀!

然而,為了抹去她的真實年齡,為了把它淹沒在她的激情海洋中,她緊緊摟住少尉的肩膀,柔弱溫暖的肩胛骨使她的手變得慌亂起來。她把他拉到沙發上。她懷著對重回青春的強烈渴念對少尉進行了突然襲擊,激情猶如一道強烈的電流從她身上爆發出來,擊中了少尉,縛住了他,也御使著他。

她的眼睛向懸在她臉部上方的那張年輕的面孔閃射出感激和快樂的光亮。僅僅看見他就又使她變得年輕。她想保持青春的渴望和強烈的激情。就在那一瞬間,她還以為她永遠不會離開少尉。但是過了不久,她又說:「可惜你今天就要走了……」

「我再也見不到你了嗎?」他問道。

如此真心誠意,真是個年輕的情人。

「等著我吧,我還會回來的!」說完這句話,她又擔心年輕情人背叛愛情,趕緊補充一句,「可別欺騙我啊!」

「我只愛你一個人!」他乾脆地回答,這種堅毅是對愛情忠誠的宣誓。

他們就這樣分別了。

特羅塔少尉驅車去了火車站。他到得太早,不得不久久地等著。不過,他覺得好像已經在路上了。他不願意想他還待在城裡,因為那樣會讓他覺得每一分鐘都是痛苦的,甚至是可恥的。他想早點兒離開這傷心之地,竭力地緩和情緒。

終於上了車,他沉浸在一種幸福而又安然的睡眠中,一直睡到快到邊防駐地時才醒來。他的勤務兵奧努弗里耶來接他,並告訴他,城裡發生了暴亂,鬃毛廠的工人們正在舉行示威遊行,部隊已經做好了準備。

特羅塔少尉現在明白了為什麼科伊尼基這麼早就要離開這個地方。怪不得他要帶著馮·陶希格太太一起到「南方」去!特羅塔是個怯懦的俘虜,他沒有勇氣立即轉過身,登上列車返回去。

今天火車站前面沒有停出租馬車,特羅塔少尉只好步行回營,身後跟著奧努弗里耶,他手上提著行李。小雜貨店都關了門。鐵樑柱頂住了低矮房屋的木頭門和百葉窗。憲兵們手持著上了刺刀的槍在巡邏。

除了從沼澤地里傳來的那熟悉的蛙聲以外,什麼也聽不到。沙地不知疲倦地卷揚沙土,風則十分慷慨地把塵土刮到屋頂、牆上、警戒圍欄、木板路和零星的楊柳樹上,看上去就像有幾個世紀的灰塵積壓在這些被遺忘的角落。街巷裡空無一人,難道人們已經預感到死神將至,遂全都躲在上了鎖的門窗後面?少尉在心裡嘀咕。營房前面設了雙崗,所有的軍官從昨天起就住在這裡,布洛德尼茨的旅館都空了。

特羅塔少尉向楚克勞爾少校報告他的歸來。這位上司告訴他,這次旅行對他是大有裨益的。少校已經在邊關服役了十幾年,根據他的經驗判斷,旅行總歸是有益無害的。少校以一種極為平常的語調對少尉說:「明天早晨,就派一個排,開到鬃毛廠對面的那條公路上去,以便在必要的時候對罷工工人的『煽動暴亂』行為採取武裝鎮壓。」這個排就由特羅塔去指揮。「這本來就是一件小事,」少校補充道,「而且完全有理由認為派憲兵隊去就足以對付那些罷工工人,我們只需要保持冷靜,不要過早地採取行動。」歸根結底,要由行政當局決定狙擊部隊是否要採取行動;這種事對一個軍官來說是很不舒服的。試想他怎麼能聽任一個地方官對他指手畫腳呢?不過,話又說回來,這項棘手的任務對於狙擊營中最年輕的少尉來說也是一種嘉獎;而且其他軍官還沒有休假呢,再說,服從上級是軍人的天職……

「遵命,少校先生!」少尉說完便退了出去。

楚克勞爾少校的命令是不能違抗的。少校與其說是命令,還不如說是請求索爾費里諾英雄的孫子去執行這項任務。再說,索爾費里諾英雄的孫子也確實度過了一個出乎意料的美好假期。

特羅塔穿過庭院,走進食堂。命運為他安排了這場政治示威遊行。他就是為了這個使命來到這個邊防駐地的。他確信是一個精於算計的命運之神先賜給他幾天美妙的假期,等他歸來後再來摧毀他。軍官們坐在食堂里。他們用一種異乎尋常的熱情迎接他,與其說是出於對這位歸隊者的熱忱,不如說是出於想「打聽消息」的好奇心。

他們異口同聲地問了聲:「那件事怎麼樣?」

唯有瓦格納上尉說:「等麻煩過去了,明天他就會跟我們講的!」他這麼一說,大家頓時沉默了。

「如果我明天被打死了呢?」少尉特羅塔對上尉瓦格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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