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血緣 證人證言副本369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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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麗迪亞嬤嬤的指示,我和貝卡盡了最大努力指導新來的珍珠,傑德;但那就好比對牛彈琴。她不知道怎樣心靜如水地坐好:背要挺直,雙手交疊在膝頭;她總是扭來扭去,煩躁不安地挪動雙腳。「女人是這麼坐的。」貝卡會親自演示,一邊教她。

「是,英茉特嬤嬤。」她會這樣應答,也會做出努力坐好的樣子。但這種樣子擺不了多久,很快,她又會懶散下來,蹺起二郎腿。

傑德第一次在阿杜瓦堂吃晚餐時,我倆一左一右坐在她兩旁,那是為了照顧她,因為她太不當心了。不管怎麼說,她的表現都堪稱愚鈍至極。那天吃的是麵包和雜燉湯——每逢周一,廚師們常常把剩菜燉成一鍋湯,加點洋蔥——還有一份豌豆苗和白蘿蔔做的沙拉。「這湯,」她說,「就像發了霉的洗碗水。我不要吃。」

「噓……要為你得到的東西感恩,」我輕輕對她說,「我保證這湯是有營養的。」

甜品是用木薯粉做的,一如往常。「我吃不下去,」她噹啷一聲擱下勺子,「糨糊拌魚眼。」

「不吃完是不禮貌的,」貝卡說,「除非你在齋戒。」

「你可以把我這份也吃了。」傑德說。

「別人都在看呢。」我說。

她剛來的時候,頭髮是綠色的——看起來,那也是她們在加拿大的自毀行徑之一——但只要走出公寓,她就必須把頭髮遮起來,所以外人都沒有注意到。後來,她開始拔後脖頸的頭髮。她說那樣做有助於她思考。

「你要是一直這麼拔,會變禿的。」貝卡對她說。埃斯蒂嬤嬤在紅寶石婚前預備學校里教過我們:如果你太頻繁地拔掉頭髮,頭髮就不會再長出來了。眉毛和睫毛也一樣。

「我知道,」傑德答道,「但在這兒,反正也沒有人會看到你的頭髮。」她煞有介事地朝我們一笑,「早晚有一天,我要把頭髮剃光。」

「你不可以那樣做!女人的長髮是榮耀所在,」貝卡說,「那是天賜給女人的蓋頭。《哥林多前書》里有寫的。」

「只是一種榮耀?頭髮?」傑德說道。她的語氣很莽撞,但我認為她不是故意要顯得粗魯。

「你為什麼要剃光頭髮來羞辱自己呢?」我儘可能溫和地問她。如果你是女人,沒有頭髮就是恥辱的象徵:偶爾,有些丈夫會投訴經濟太太不夠順從,或是喜歡責備人,嬤嬤們會先把她們的頭髮剪掉,再把她們關進示眾牢獄裡。

「看看自己光頭是什麼樣,」傑德說,「這條在我桶里的清單上。」

「你必須很當心自己對別人講了什麼話,」我對她說,「貝卡——英茉特嬤嬤和我都會原諒你,因為我們明白,你剛從腐化的文化中來到這裡;我們正在儘力幫助你。但是別的嬤嬤——尤其是像維達拉嬤嬤那樣的老一輩——時時刻刻都在找茬兒。」

「是的,你說得對,」傑德說,「我是說:是,維多利亞嬤嬤。」

「『桶里的清單』是什麼?」貝卡問道。

「人死前的遺願清單。」

「為什麼叫桶里的?」

「因為有『踢掉桶』這個動作,」傑德說,「老話就是這麼說的。」她看到我們一臉困惑不解的表情,就繼續解釋,「我覺得,這個說法源自古代弔死人的做法:他們把繩子吊在樹上,叫人站在桶上,然後把繩子拉起來,人的腳就會開始亂踢,顯然就會把桶踢翻。這只是我的猜測。」

「那和我們這兒弔死人的做法不一樣。」貝卡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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