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珍珠女孩 證人證言副本369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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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離家出走的傑德,我度過的第一天是星期四。梅蘭妮說過,我是星期四出生的,也就是說我的前途漫漫——根據一首古老的童謠,星期三出生的孩子生來悲愁,所以每當我情緒暴躁時,我就會說她搞錯了日子,肯定是星期三,她就會否認,當然不是,她清清楚楚地記得我是何時出生的,她怎麼會忘了這事兒呢?

反正,那天是星期四。蓋斯在我身邊,我盤腿坐在人行道上,腿上穿著有裂縫的黑色緊身褲襪——褲襪是埃達給我的,裂縫是我自己撕的——褲襪外面套了洋紅色的短褲,還有一雙破舊不堪的銀色膠鞋,像是從浣熊的消化系統里完整地走過一遭。我穿的是又黑又髒的粉色上裝——沒有袖子,因為埃達說我應該露出新紋身。我的腰間還綁著一件灰色連帽外套,頭戴黑色棒球帽。沒有任何一件衣物是合身的,都像是從垃圾桶里翻出來的。我把新染的綠頭髮搞得油膩髒亂,好讓別人覺得我一直隨處亂睡。綠色已經開始褪色了。

「你看上去棒極了。」看到我如此裝束、準備出發時,蓋斯這樣說過。

「棒成牛屎。」我說。

「但是把好屎。」蓋斯說。我心想,他這麼說只是因為想對我好點,其實反而會讓我討厭。我希望他真心對我好。「但你一旦進了基列,講真,務必要戒掉髒話。甚至可以讓他們幫你戒。」

要牢記的規矩太多了。我覺得很緊張——我有十足的把握說,我會搞砸的——但蓋斯說只要裝傻就行了。為了這個「裝」字,我該感謝他。

要論調情,我實在不在行。我從沒幹過這事兒。

我們倆蹲守在一間銀行外面,蓋斯說,如果你想搞到現金,那兒就是風水寶地:從銀行出來的人施捨零錢的可能性更高。通常佔據這個寶地的是另一個人——坐輪椅的婦人,但「五月天」用錢買通了她,在我們需要這地方的期間讓她去另一個地方。因為珍珠女孩有其固定的遊街路線,必定會經過這塊風水寶地。

太陽很曬,所以我們緊貼牆根,貓在一小條陰影里。我的面前擺著一頂舊草帽,還有一塊紙板,上面用熒光筆寫著:無家可歸,求好心施捨。帽子里有幾枚分幣,因為蓋斯說有些人看到別人給過錢了,多半也會給。按照計畫,我應該裝出失魂落魄的無助表情,倒是不太難,因為那確實是我的真實感受。

往東隔著一個街區的地方,喬治也佔據了一個牆角。只要有任何麻煩出現,不管來找麻煩的是珍珠女孩還是警察,他都會給埃達和以利亞打電話。他倆在一輛貨車裡,繞著這個地區不停地開。

蓋斯不太講話。我已經明白了,他的身份介於看孩子的保姆和保鏢之間,他不是在那兒陪我閑聊的,也沒有哪條規矩說他必須對我好。他穿了件黑色無袖汗衫,也露出了他的紋身:一條手臂的二頭肌上有隻烏賊,另一條手臂的二頭肌上有隻蝙蝠,兩個紋身都是黑的。他戴了一頂針織帽,也是黑色的。

「有人丟錢,你要朝他們微笑。」有個白頭髮的老女人給了我錢,但我笑不出來,所以蓋斯提醒我:「說點什麼。」

「比如?」我問。

「有些人會說『上帝保佑你』。」

要是聽到我說出這種話,尼爾肯定會驚得目瞪口呆。「那不就是撒謊嘛。我又不信上帝。」

「那好吧。『多謝』也行,」他耐心地說道,「或是『祝你今天愉快』。」

「我都說不出口,」我說,「都太偽善了。我不覺得有什麼要謝的,我也不在乎他們今天會過成什麼鳥樣兒。」

他笑出聲來。「現在,不說真話倒讓你煩心了?那你幹嗎不把名字改回妮可呀?」

「名字又不是我選的。你知道的,那是該死的最後的選擇。」我把手臂疊放在膝頭,轉身背對他。我越來越孩子氣了,都怪他,硬生生把我逼成了熊孩子。

「別把你的怒氣浪費在我身上,」蓋斯說,「我只是個擺設。攢夠了都丟給基列吧。」

「你們每個人都說我要有點態度。那好,這就是我的態度。」

「珍珠女孩過來了,」他說,「別盯著她們看。就當壓根兒沒看見她們。裝出嗑藥嗑暈的樣兒。」

她們還在大街的另一頭呢,但他好像不用張望就知道她們過來了,我不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但她們很快就會走到我們跟前:兩人並排,裙擺很長的銀灰色裙子,白衣領,白帽子。一個是紅髮,因為從她的白帽子里跳脫出來的幾縷散發是紅色的,還有一個,從眉毛來看,發色應該是深褐色。她們微笑著低頭看向坐在牆邊的我。

「早上好,親愛的,」紅頭髮的說,「你叫什麼名字?」

「我們可以幫你,」深褐色頭髮的說,「基列沒有無家可歸的人。」我抬頭盯著她看,但願我的樣子和內心的感受一樣凄楚。她們是那麼整潔,修飾得一絲不苟,越發讓我覺得自己邋遢到了極點。

蓋斯把手搭在我的右臂上,用力地攥著。「她不想跟你們講話。」他說。

「這難道不該由她自己決定嗎?」紅頭髮的說道。我瞥了一眼蓋斯,好像在徵求他的同意。

「你胳膊上的是什麼?」高個子、深褐色頭髮的問道。她俯身湊過來看。

「親愛的,他有沒有虐待你?」紅頭髮的問道。

另一個笑了。「他是不是要把你賣掉?我們可以做好安排,讓你過上更好的日子。」

「滾他媽的蛋,基列的臭婊子。」蓋斯破口大罵,那種粗魯真讓人大開眼界。我仰頭看著她們倆,還有那潔凈齊整的珍珠色長裙、珍珠白項鏈;信不信由你,反正有一顆淚珠滾落到我的臉頰上。我知道她們有她們的任務,並不是真的關心我——她們只想帶走我,完成新的指標——但她們的親切友善讓我有點動搖。我希望有人拉我起來,還會幫我掖好被子。

「噢,天啊,」紅頭髮的說道,「真是個英雄好漢。至少讓她收下這個吧。」她把一本宣傳冊強塞給我。冊子上寫著「基列給你一個家園!」。她倆走的時候說「上帝保佑!」,還回頭看了一眼。

「我不是應該讓她們把我帶走嗎?」我說,「我要不要跟上去?」

「第一次不行。我們不能這麼便宜了她們,」蓋斯說,「如果真有人在基列觀察這兒的動態——那就未免太可疑了。別擔心,她們會再來的。」

43

那天夜裡,我們睡在一個橋洞里。這座橋跨在峽谷上,下面有條小溪。夜霧漸漸瀰漫:白晝的炎熱散去後,霧氣又濕又涼。泥土聞起來有貓尿的臭味,也可能是臭鼬。我穿上灰色連帽衫,遮起裸露的胳膊上紋身的疤痕。還是有點疼。

橋下還有四五個人和我們在一起,我覺得是三男兩女,儘管橋洞里很黑,很難看清。三男之一就是喬治;他裝出不認識我們的樣子。有個女人拿出香煙給我們,但我知道最好還是別抽——我肯定會嗆到咳嗽,一下子就會穿幫。還有隻瓶子在我們之間傳了一遍。蓋斯之前就囑咐我,不要抽煙,也不要喝任何飲料,誰知道瓶子里是什麼呢?

他還叮囑我不要和任何人講話:這些人裡面,隨便哪一個都可能是基列的密探,如果他們試圖套出我的身世,而我不小心說漏嘴,他們立刻就能覺察到,再去提醒珍珠女孩們。他負責講話,大多數都是糊裡糊塗的咕噥。他似乎認得其中的一兩個人。有個人說:「她是怎麼回事兒,智障嗎?她怎麼不說話?」蓋斯說:「她只和我說。」另一個人又說:「幹得漂亮,你有什麼絕活兒?」

我們鋪了幾隻綠色塑料垃圾袋當鋪蓋,就睡在上面。蓋斯伸出雙臂摟住我,還挺暖和的。一開始我把他擱在我身上的胳膊推開,但他在我耳邊輕輕說道:「記住,你是我女朋友。」我就不再扭動了。我知道他的擁抱是假裝的,但在那個時刻我一點兒都不介意。我真心覺得他好像就是我的初戀男友。沒那麼誇張,但確實有那種感覺。

第二天夜裡,蓋斯和橋洞里的某個男人打了一架。三拳兩下速戰速決,蓋斯贏了。我沒看清是怎麼打贏的——就一眨眼的工夫,幾個飛快的動作。後來他說我們應該換個地方,於是,後一天晚上我們是在城裡的一座教堂過夜的。他有一把鑰匙;我不知道他是從哪兒搞到的。我們也不是唯一在那兒睡覺的人,一看座椅下的垃圾就知道了:幾隻被丟棄的背包,幾隻空瓶子,還有模樣古怪的針頭。

我們吃飯都是在快餐店解決的,可算治癒了我對垃圾食物的饑渴。我以前覺得快餐挺饞人的,也許是因為梅蘭妮不讓我吃,但如果你每天每頓都吃,很快就吃膩了。白天,我上廁所也是去快餐店解決的,要不然就得窩在橋洞里往河裡高空擲物了。

第四晚是在墓園。蓋斯說墓園挺好的,就是人太雜。有些人覺得從墓碑後面跳出來、蹦到你面前特別好玩,但那些不過是周末逃家的小屁孩。流浪街頭的人都明白,你要是在夜裡那樣嚇唬人,搞不好會被捅死的,因為不是每個遊盪在墓園的人都是精神穩定的。

「比如你。」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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